最终达致和在接受媒体群访时被问及如何评价岛2018-12-16 14:3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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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终达致和在接受媒体群访时被问及如何评价岛内台独势

新华社北京11月8日电(记者吴嘉林、许可)应国家主席习近平邀请,美国总统特朗普8日下午抵达北京,开始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。

这是特朗普今年初就任美国总统以来首次访华,也是中共十九大胜利闭幕后中方接待的第一起国事访问。除了全套国事活动,中方还将安排两国元首进行小范围、非正式互动。

特朗普访华期间,中美两国领导人将就共同关心的重大问题再次进行战略性沟通,在海湖庄园会晤、汉堡会晤基础上达成新的重要共识,加深相互了解和友谊,促进两国各领域交流与合作,为新时代中美关系发展描绘蓝图。

40年众志成城,40年砥砺奋进,40年春风化雨,中国人民书写了国家和民族发展壮丽史诗!

訾安春,生于1911年12月,自幼习武。1937年,作为通讯兵在南口战役杀敌。之后,参加了台儿庄会战、长沙会战等一系列对日作战。

夫用笔之法,回疾下;如鹰望鹏逝,不得重改。送脚,若游鱼得水;舞笔,如景山兴云。或卷或舒、乍轻乍重,理当自见矣。

字画之始,仓颉循圣,作则制文。体有六篆,要妙入神。或象龟文,纡体效尾,长翅短身。颓若黍稷之垂颖,蕴若虫蛇之棼緼。扬波振激,延颈协翼,势似凌云。或轻举内投,若绝若连,凝垂下端。从者如悬,杳杪邪趣,若行若飞,蚑蚑翾翾。

远而望之,络绎迁延。迫而视之,湍漈不可得见,指撝不可胜原。研桑不能数其诘屈,离娄不能睹其隙间。般倕揖让而辞巧。籀诵拱手而韬翰。处篇籍之首目,粲粲彬彬其可观。摛华艳于纨素,为学艺之范闲。嘉文德之弘蕴,懿作者之莫刊。思字体之俯仰,举大略而论旃。

书者,散也。欲书先散怀抱,然后书之。若迫于事,不能佳也。夫书,随意所适,气不盈息,如对至尊,则无不善矣。

为书之体,须入其形。若坐若行,若往若来,若愁若喜,若利剑长戈,若水火,若日月。纵横有可象者,方得谓之书矣。

夫书肇于自然,阴阳生矣,形势出矣。藏头护尾,下笔用力,肌肤之丽。故曰:势来不可止,惟笔软则奇怪生焉。

书契之兴,始自颉皇;写彼鸟迹,以定文章。爰暨末叶、典籍弥繁;时之多僻,政之多权。官事荒芜,勦其墨翰;惟多佐隶,旧字是删。草书之法,盖又简略;应时谕指,用于卒迫。兼功并用,爱日省力;纯俭之变,岂必古式。观其法象,俯仰有仪;方不中矩,圆不中规。抑左扬右,望之若欹。兽跂鸟跱,志在飞移;狡兔暴骇,将奔未驰。或

,状似连珠;绝而不离。畜怒怫郁,放逸后奇。或凌邃惴栗,旁点邪附,似螳螂而抱枝。绝笔收势,馀綖纠结;若山蜂施毒,看隙缘巇;腾蛇赴穴,头没尾垂。是故远而望之,漼焉若注岸奔涯;就而察之,一画不可移。几微要妙,临时从宜。略举大较,仿佛若斯。

余郡士有梁孔达、姜孟颖者,皆当世之彦哲也,然慕张生之草书过于希孔、颜焉。孔达写书以示孟颖,手楷其篇,无怠倦焉。于是后学之徒竞慕二贤,人撰一卷,以为秘玩。余惧其背经而趋俗,此非所以弘道兴世也;又想罗、赵之所见嗤沮,故为说草书本末,以慰罗、姜焉。

窃览有道张君所与朱使君书,称正气可以消邪,妖不自作,诚可谓信道抱真,知命乐天者也。若夫褒杜、崔,忻忻有自臧之意者,无乃近于矜伎,贱彼贵我哉!夫草书之兴也,其于近古乎?上非天象所垂,下非河洛所吐,中非圣人所造。盖秦之末,官书烦冗,军书交驰,故为隶草,示简易之指,非圣人之业也。但贵删难省烦,务取易为易知,非常仪也。故其赞曰:“临事从宜。”而今之学草书者,不思其简易之旨,直以为杜、崔之法,龟龙所见也。其*扶拄挃,不可失也。龀齿以上,皆废仓颉、史籀,竟以杜、崔为楷;私书相与之际,每书云:适迫遽,故不及草。草本易而速,失指多矣。

凡人各殊气血,异筋骨。心有疏密,手有巧拙。书之好丑,可为强哉?若人颜有美恶,岂可学以相若耶?昔西施心疹,众愚效之,只增其丑;赵女善舞,学者弗获,失节匍匐。夫杜、张子,皆有超俗绝世之才,游手于斯,后世慕焉。专用为务,忘其疲劳,仄不暇食。十日一笔,月数丸墨。虽处众座,不遑谈戏展画地,臂穿皮刮,见鳃出血,犹不休辍。然其为字,亦如效颦者之增丑,学步者之失节也。且草书之人,盖伎艺之细者耳。乡邑不已此较能,朝廷不以此科吏,博士不以此讲试,四科不以此求备,征聘不问此意,考绩不课此字。善既不达于政,而拙无损于治,岂不细哉?夫务内者必阙外,志小者必忽大。俯而扪虱,不暇见天。天地至大而不见者,方锐精于虮虱,乃不暇焉。

第以此篇研思锐精,岂若用之于彼圣经,推步期程,幽赞神明,推圣人之情。析疑论之中,理俗儒之诤。依正道于邪说,侪雅乐于郑声,兴至德之和睦,宏大伦之玄清。穷可以守身遗名,达可以尊主致平,永鉴后生,不亦渊乎?

皇颉作文,因物构思;观彼鸟迹,遂成文字。灿矣成章,存在道德,纪纲万事。俗所传述,实由书纪;时变巧易,古今各异。虫篆既繁,草藁近伪;适之中庸,莫尚于隶。规矩有则,用之简易。

或轻拂徐振,缓按急挑。挽横引纵,左牵右绕。长波郁拂,微势缥缈。工巧难传,善之者少;应心隐手,必由意晓。

折拨,掣挫安按。缤纷络绎,纷华灿烂。絪緼卓荦,一何壮观!繁缛成文,又何可玩!章周道之郁郁,表唐虞之耀焕。

或若虬龙盘游,蜿蜒轩翥;鸾凤翱翔,矫翼欲去。或若鸷鸟将击,良马腾骧,奔放向路。

天台紫真谓予曰“子虽至矣,而未善也。书之气,同混元之理。七宝齐贵,万古能名。阳气明则华壁立,阴气太则风神生。把笔抵锋,肇乎本性。刀圆则润,势疾则涩;紧则劲,险则峻;内贵盈,外贵虚;起不孤,伏不寡;回仰非近,背接非远;望之惟逸,发之惟静。敬兹法也,书妙尽矣。”言讫,真隐子遂镌石以为陈迹。维永和九年三月六日右将军王羲之记。

夫纸者阵也,墨者鍪甲也,水砚者城池也,心意者将军也,本领者副将也,结构者谋略也,飏笔者吉凶也,出入者号令也,屈折者杀戮也,著笔者调和也,顿角者是蹙捺也。始书之时,不可尽其形势,二遍少得形势,三遍微微似本,四遍加其遒润,五遍兼加抽拔。如其生涩,两行三行,创临惟须滑健,不得计其遍数也。

夫欲书者,凝神静思,预想字形大小、振动,意在笔前,然后作字。若平直相似,上下方整,便不是书,但得其点画耳。昔宋翼常作此书,翼是钟繇弟子,繇乃叱之。翼三年不敢见繇,即潜心改迹。每作一波,常三过折笔;每作一点,常隐锋而为之;每作一横画,如列阵之排云;每作一戈,如百钧之驽发;每作一点,如高峰坠石;屈折如钢钩;每作一牵,如万岁枯藤;每作一放纵,如足行之趣骤。翼先来书恶,晋太康中有人于许下破钟繇墓,遂得《笔势论》,依此法学书,名遂大振。欲真书及行书,皆依此法。

若欲学草书,又有别法。须缓前急后,状如龙蛇,仍须棱侧起伏,用笔亦不得使齐平大小一等。每作一字须有点处,且作馀字总竟,其点须空中遥掷笔作之。其草书,亦复须篆势、古隶相杂,令墨不入纸。若急作,而笔即直过。惟有章草及章程、行狎等,但用击石波而已。其击石波者,缺波也。又八分更有一波谓之隼尾波,即钟公《太山铭》及《魏文帝受禅碑》中已有此体。

夫书先须引八分、章草入隶字中,若直取俗字,则不能先发。予少学卫夫人书,将谓大能;及渡江北游名山,见李斯、曹喜等书,见钟繇、梁鹄书,见蔡邕《石经》三体书, 又于从兄洽处,见张昶《华岳碑》,始知学卫夫人书,徒费年月耳。遂改本师,仍于众碑学习焉。时年五十有三,聊遗于子孙耳。可藏之石室,勿传非其人也。

吾书比之钟、张当抗行,张草犹当雁行。张精熟过人,池水尽墨,若吾耽之若此,未必谢之。后达解者,知其评之不虚。吾尽心精作亦久,惟钟、张故为绝伦,其馀为是小佳,不足在意。去此二贤,仆书次之。顷得书,点画之间皆有意,自有言所不尽。得其妙者,事事皆然。平南李式论君不谢。

昔在黄帝,创制造物。有沮诵、仓颉者,始作书契以代结绳,盖睹鸟迹以兴思也。因而遂滋,有六义焉。一曰指事,上下是也;二曰象形,日月是也;三曰形声,江河是也; 四曰会意,武信是也;五曰转注,老考是也;六曰假借,令长是也。夫指事者,在下为下。象形者,象其形也。形声者,配以声也。会意者,人言为信是也。转注者,以老为寿考也。假借者,其声虽异,文意一也。

自黄帝至于三代,其文不改。及秦用篆书,而古文绝矣。汉武帝时鲁恭王坏孔子宅,得《尚书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,时人已不复知有古文,谓之科斗书。汉世秘藏,希有见者。魏初传古文者出于邯郸淳,恒祖敬侯写淳《尚书》,后以示淳而淳不别。至正始中,转失淳法,遂效其形。太康元年,汲县人盗发魏襄王冢,得策书十馀万言,犹有仿佛。古书亦有数种,其一卷论楚事者最为工妙,故竭愚思以赞其美,愧不足以厕前贤之作,冀以存古人之象焉。古无别名,谓之《字势》云。

黄帝之史,眺彼鸟迹,始作书契。纪纲万事,帝典用宣,质文著世。 爰暨暴秦,大道既泯,古文亦灭。魏文好古,历代莫发,真伪靡分。 大晋开元,天垂其象,地耀其文。其文乃耀,因声会意,类物有方。日处君而盈其度,月执臣而亏其旁;云委蛇而上布,星离离以舒光。禾苯

以垂颖,山嵯峨而连冈;虫跂跂其若动,鸟飞飞而未扬。观其措笔缀墨,势和体均,发止无间。或守正循检,矩折规旋;或方圆靡则,因事制权。其曲如弓,其直如弦。矫然突出,若龙腾于川;渺尔下颓,若雨坠于天。或引笔奋力,邈邈翩翩;或纵肆婀娜,靡靡绵绵。是故远而望之,清波漪涟;就而察之,有若自然。信黄唐之遗迹,为六艺之范先,籀篆盖其子孙,隶草乃其曾玄。睹物象以致思,非言辞之所宣。

昔周宣王时史籀始著大篆十五篇,或与古异,世谓之籀书也。及平王东迁,家殊国异,而文字乖形。秦始皇帝初兼天下,承相李斯乃损益之,奏罢不合秦文者。斯作《仓颉篇》,中车府令赵高作《爰历篇》,太史令胡毋政作《博学篇》,皆取史籀大篆,所谓小篆者。或曰下杜人程邈为衙吏,幽系云阳十年,从狱中改大篆,多者损减,圆者使方。奏之始皇,出为御史,使定书。或曰邈定乃隶字也。

自秦坏古,文有八体:一曰大篆,三曰刻符,五曰摹印,七曰殳书,八曰隶书。王莽时,使司空甄酆校文字部,复有六书:一曰古文,即孔子壁中书也;二曰奇字,即古文而异者也;三曰篆书,即秦篆书也;四曰佐书,即隶书也;五曰缪篆,所以摹印也;六曰鸟书,所以书幡信也。及汉祭酒许慎撰《说文》,以为体例,可得而论也。秦时李斯号为工篆,诸山及铜人铭皆斯书也。汉建初中,扶风曹喜善篆,而亦称善。邯郸淳师焉,韦诞师淳而不及。太和中,诞为武都太守,以能书留补侍中、中郎将,采斯、喜之法,然精密闲理不如淳也。邕作《篆势》云:

字画之始,因于鸟迹。苍颉循圣,作则制文。体有六篆,要妙入神。或象龟文,或比龙鳞。纡体效尾,长翅短身。颓若黍稷之垂颖,蕴若虫蛇之棼緼。扬波振激,鹰跱鸟震。延颈协翼,势似凌云。或轻举内投,微本浓末;若绝若连,凝垂下端。从者如悬,衡者如编。杳杪邪趣,不方不圆。若行若飞,蚑蚑

。远而望之,络绎迁延。迫而视之,湍漈不可得见,指撝不可胜原。研桑不能数其诘屈,离娄不能睹其隙间。般倕揖让而辞巧,籀诵拱手而韬翰。处篇籍之首目,粲粲彬彬其可观。

秦既用篆,篆字难成,即令隶人佐书,曰隶字。汉因用之,独符玺、题署用篆。隶书者,篆之捷也。上谷王次仲始作楷法,时多能者,而师宜官为最,大则一字径丈,小则方寸千言,甚矜其能。或时不持钱诣酒家饮,顾观者以酬洒直,计钱足而灭之。每书辄削而焚其捬,梁鹄乃益为捬,候其醉而窃其

。鹄卒以书至选部尚书。宜官后为袁术将,今巨鹿宋子有《耿球碑》,其书甚工,云是宜官书也。梁鹄奔刘表,魏武帝破荆州,募求鹄。鹄之为选部也,魏武欲为洛阳令而以为北部尉,故惧而自缚诣门。署军假司马,在秘书书勤书自效,是以今者多有鹄手迹。魏武帝悬著帐中,及以钉壁玩之,今宫殿题署多是鹄书。鹄宜为大字,邯郸淳宜为小字,鹄谓淳得次仲法,尽其势矣。鹄弟子毛弘教于秘书,今八分皆弘之法也。汉末有左子邑,小与淳、鹄不同,然亦有名。魏初,有钟、胡二家为行书法,俱学之于刘德升,然亦各有其巧,今盛行于世。作《隶势》云:

鸟迹之变,蠲彼繁文,从此简易。厥用既弘,焕若星陈,郁若云布。其大径寻,随事从宜,靡有常制。或穹窿恢廓,或砥平绳直,或长邪角趣,或规旋矩折。修短相副,异体同势。奋笔轻举,离而不绝。纤波浓点,错落其间。若钟

设张,庭燎飞烟。崭岩嵯峨,似崇台重宇,层云冠山。远而望之,若飞龙在天;近而察之,奇姿谲诡,不可胜原。研桑所不能计,宰赐所不能言。何草篆之足算,而斯文之未宣?岂体大之难睹,将秘奥之不传?聊伫思而详观,举大较而论旃。

汉兴而有草书,不知作者名。至章帝时,号称善作。后有崔瑗、崔寔,亦皆称工。杜氏杀字安,而书体微瘦;崔氏甚得笔势,而结字小疏。弘农张伯英者,凡家之衣帛,必先书而练之。临池学书,池水尽墨。下笔必为楷则,常曰:“匆匆不暇草书”。寸纸不见遗,至今世尤宝其书,韦仲将谓之“草圣”。伯英弟文舒者,次伯英;又有姜孟颖、田彦和及仲将之徒,皆伯英之弟子,然殊不及文舒也。罗叔景、赵元嗣者,见称于西州,众颇惑之。故伯英自称:“上比崔、杜不足。下方罗、赵有馀。”河间张超亦有名,然虽与崔氏同州,不如伯英之得其法也。崔瑗作《草势》云:

书契之兴,始自颉皇;写彼鸟迹,以定文章。爰暨末叶,典籍弥繁。时之多僻,政之多权。官事荒芜,

其墨翰;惟多佐隶,旧字是删。草书之法,盖又简略;应时谕指,用于卒迫。兼功并用,爱日省力;纯俭之变,岂必古式。观其法象,俯仰有仪;方不中矩,圆不副规。抑左扬右,望之若欹。兽跂鸟跱,志在飞移;狡兔暴骇,将奔未驰。或

,绝而不离。畜怒怫郁,放逸生奇。或凌邃惴栗,若据高临危。旁点邪附,似螳螂而抱枝。绝笔收势,馀綖纠结。若山峰施毒,看隙缘巇;腾蛇赴穴,头没尾垂。是故远而望之,漼焉若注岸奔涯;就而察之,一画不可移。几微要妙,临事从宜。略举大较,仿佛若斯。

夫三端之妙,莫先乎用笔;六艺之奥,莫重乎银钩。昔秦丞相斯所见周穆王书,患其无骨。蔡尚书邕入鸿都观碣,嗟其出群。故知达其源者少,暗于理者多。近代以来,而缘情弃道,或学不该赡,致使成功不就,虚费精神。自非通灵感物,不可与谈斯道矣。今删李斯《笔妙》,总七条,列事如左,永为模范,时复览焉。 笔要取崇山绝仞中兔毫,其笔头长一寸,锋齐腰强者。其砚取前涸新石,浮津耀墨者。其墨取庐山之松烟,代郡之鹿角胶,强如石者为之。纸取东阳鱼卵,虚柔滑净者。凡学书字,若真书,去笔头二寸一分,去笔头三寸一分,执之。下笔点画波撇屈曲,皆须尽一身之力而送之。初学先大书,不得从小。善鉴者不写,善写者不鉴。善于笔力者多骨,不善笔力者多肉;多骨微肉者谓之筋书,多肉微骨谓之墨猪:多力丰筋者圣,无力无筋者病。一一从其消息而用之。

右七条笔阵出人斩斫图。有心急而执笔缓者,有心缓而执笔急者。若执笔近而不能紧者,意后笔前者败;若执笔远而急,意前笔后者胜。又有六种用笔:结构圆备如篆法;飘扬洒落如章草;凶险可畏如八分;窃窕出入如飞白;耿介特立如鹤头;郁拔纵横如古隶。然心存委曲,各象其形,书道毕矣。永和四年,上虞制记。

臣僧虔启:昨奉敕,须古来能书人名。臣所知局狭,辄条疏上呈羊欣所撰录一卷,续更呈闻。

秦狱吏程邈,善大篆。得罪始皇,增减大篆体,始皇善之,名书曰隶书。

师宜官,不知何许人、何官。能为大字方一丈,小字方寸千言。《耿球碑》是宜官书,甚是矜重。或空至酒家,观者云集,酒因大售。俟其饮足,削书而退。

安定梁鸽,官至选部尚书。得师宜官法,常以鹄书悬帐中。宫殿题署多是鹄手也。

陈留邯郸淳,为魏临淄侯文学。得次仲法,名在鹄后。毛弘,鹄弟子。今秘书八分,皆传弘法。又有左子邑,与淳小异。

安平崔瑗,亦善草书。平苻坚,王子敬云:“极似张伯英。”瑗子实,亦能草书。

张农张芝,高尚不仕。善草书,精劲绝伦。家之衣帛,必先书而后练;临池学书,池水尽墨。每书,云“匆匆不暇草书”。人谓为“草圣”。芝弟昶,亦能草,今世云芝草者。

姜诩、田彦和及司徒韦诞,并善草,诞书最优。诞字仲将,善楷书,汉魏宫馆宝器,皆是诞亲手写。魏明帝起凌云台,误先钉榜而未题,辘轳长口引之,使就榜书之。榜去地二十五丈,诞甚危惧。乃掷其笔,比下焚之。乃诫子孙,著之家令。官至鸿胪少卿。诞子少季,亦有能称。

罗晖、赵袭,与伯英同时,而矜许自与,众颇惑之。伯英与朱宽书,自叙云:“上比崔、杜不足,下方罗、赵有馀。”

颖川钟繇,魏太尉;同郡胡昭,公车征。二子俱学于德升,钟书瘦。钟有三体:一曰铭石之书,最妙者也;二曰章程书,传秘书、教小学者 也;三曰行押书,相闻者也。三法皆世人所善。繇子会,镇西将军。绝能学父书,改易邓艾上事,皆莫有知者。

河东卫觊,魏尚书仆射,略尽其妙。草体微瘦,而笔迹精熟。觊子瓘,为晋太保。采张芝法,更为草藁。 草藁是相闻书也。瓘子恒,博识古文。 敦煌索靖,张芝姊之孙,亦善草书。陈国何元公,亦善草书。

荥阳陈畅,善八分,晋宫、城门,皆畅书也。荥阳杨肇,善草隶。潘岳诔曰:“草隶兼善,足无綴行,翰动若飞,纸落如云。”肇孙经,亦善草隶。

王洽,晋中书令、领军将军,尤能隶、行。从兄羲之云:“弟书遂不减吾。 王珉,善隶、行。

王献之,善隶、藁,而媚趣过之。羲之第七子也。兄玄之、微之,并善草、行。

太原王濛,晋司徒左长史,能革、隶。子修,琅琊王文学。善隶、行,故殆穷其妙。早亡,未尽其美。子敬每省修书云:“咄咄逼人。”

飞白本是宫殿题八分之轻者,全用楷法。吴时张弘好学不仕,时人号为“张乌巾”。此人特善飞白,能书者鲜不好之。

魏钟繇少时,随刘胜入抱犊山学书三年,还与太祖、韦诞、关枇杷等议用笔法。繇忽见蔡伯喈笔法于韦诞坐上,其胸尽青,因呕血。太祖以五灵丹救之,乃活。及诞死,繇阴令人盗开其墓,故知多力丰筋者圣,无力无筋者病,一一从其消息而用之,由是更妙。

繇曰:“岂知用笔而为佳也。故用笔者天也,流美者地也。”临死,乃从囊中出以授其子会,谕曰:“吾精思学书三十年,读他法未终尽,后学其用笔。若与人居,卧画被穿过表,如厕终日忘归。每见万类,皆画象之。”

繇解三色书,然最妙者八分也。点如山摧陷,摘如雨骤;纤如丝毫,轻如云雾;去若鸣凤之游云汉,来若游女之入花林,遥遥远映者矣。

长舒左足 有脚者向左舒,“寳”、“其”、“類”字走。(谓“亻”、“木”、“扌”之类,非“其”、“典”之类。)

潜虚半腹 画稍粗于左,远近均匀,放令右虚。“用”、“岡”、“月”字是。

繁则减除 王书“懸”字、虞书“毚”字,皆去下一点;张书“盛”字,改“血”从“皿”也。(“盛”本从“皿”。)

重并仍促 谓“昌”、“爻”、“棗”等字上下,、“丝”、“羽”等字左促,“森”、“淼”字兼用之。

释智果,隋仁寿年间步法家,师从智永。隋炀帝曾说“智永得右军肉,智果得右军骨。”《心成颂》见于宋

苏霖《书法钩玄》。全文由“颂”、“注”两部分构成。“颂”为有韵文体,注文据严可均《全隋文》认为“非智果自注”。“心成”指“书法” 。

从单个字的布白结构,到行与行之间的相互映带,再到整篇的均衡匀称,为后世书法结体立下了原则,也为重整体美的书法美学思想开了先声。作者所主张的创作应遵守动态平衡的美学思想,尤其值得我们重视。

记两棒师语》,认为此文是谈站立时作书的手法和身法,所以有“长舒左足,(即站立时写长幅字,右半腹一定会贴紧几案,左半腹侧离几案,左脚舒展向后,这样“气”就不会偏右上浮,从而保证了书写时的自由舒畅)、“回展右肩,峻拔一角”(即右手斜着伸展,那么右肩也就必然展开)之说,可作参考。

书之妙道,形质次之,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。以斯言之,岂易多得?必使心忘于笔,心手达情,是谓求之不得,考之即彰。乃为《笔意赞》曰:

剡纸易墨,心圆管直。浆深色浓,万毫齐力。先临《告誓》,次写《黄庭》。骨丰肉润,人妙通灵。努如植槊,勒若横钉。开张风翼,耸擢芝英。粗不为重,细不为轻。纤微向背,毫发死生。工之尽矣,可擅时名。

亡曾祖领军洽与右军俱变古形,至今犹法钟、张。右军云:“而书遂不减吾。”亡从祖中书令氓,笔力过于子敬。书《旧品》云:“有四疋素,至暮便竟,又无误宇。子敬戏云:

弟书如骑骡,(马加“浸”的右面)(马加“浸”字的右面)恒欲度骅骝前。”庚征西翼书,少时与右军齐名。右军后进,庚犹不忿。在荆州与都下书云:“小儿辈乃贱家鸡,皆学逸少书。须吾还,当比之。”张翼书右军自书表,晋穆帝令翼写题后答右军,右军当时不别,云:“小于几欲乱真。”张芝、钟会、二卫并得名前代,无以辨其优劣,惟见笔力惊绝耳。

李式书,右军云:“是平南之流,可比庚翼;王书,亦可比庚翼。”陆机书,无以校其多少。

亡高祖巫相导,以师钟、卫,丧乱狼狈,犹以钟繇《尚书宣示帖》藏衣带中。过江后,右军借王敬仁。敬仁死,其母见修平生所爱,遂以人棺。

羊欣、邱道护并亲授于子敬。欣书见重一时,正乃不称。孔琳之书,极有笔力,规矩恐在羊欣后。邱道护与羊欣皆面授予敬,邱殊在羊欣前。

谢灵运书乃不伦,亦得人能流。昔子敬上表多在中书杂事中,窃易真本,相与不疑。元嘉初,方就索还。《上谢太傅殊礼表》亦是其例,亲闻文皇说此。

孔琳之书,笔道流便,二王后略无其比。但工夫少,未得尽其妙,故当劣于羊欣。

疾若惊蛇之失道,迟若渌水之徘徊。缓则雅行,抽如雉啄,点如兔掷。乍驻乍引,任意所为。或粗或细,云集水散,风回电驰。及其成也,似蒲葡之蔓延,泽蛟之相绞,山熊之对争。若举翅而不飞,状云山之有玄玉,河汉之有列星。厥体难穷,炯娜如削弱柳,耸拔如袅长松;婆娑而飞舞凤,宛转而起蟠龙。纵横如结,流离似绣,暐暐晔晔,或卧而似倒,斜而复正,断而还连。若白水之游群鱼,藂林之挂腾猿;状众兽之逸原陆,飞鸟之戏晴天;象乌云之罩恒岳,紫雾之出衡山。巉岩若岭,文不谢于波澜,义不愧于深渊。

夫运笔邪则无芒角,执笔宽则书缓弱,点掣短则法臃肿,点掣长则法离澌,画促则字势横,画疏则字形慢;拘则乏势,放又少则;纯骨无媚,少墨浮涩,比并皆然。任之所之,自然之理也。若抑扬得所趣舍无为;值笔连断,触势峰郁;扬波折节,中规合矩;分简下注,浓纤有方;肥瘦相和,骨力相称。婉婉暧暧,视之不足;棱棱凛凛,适眼合心,便为甲科。

平谓横也。均谓间也。锋谓格也。轻谓屈也。补谓不足也。巧谓布置也。

平谓字外之奇,文所不书。世之学者宗二王,曾不睥睨。羲之有过人之论,后生遂尔雷同。元常谓之古肥,子敬谓之今瘦。今古既珠,如自省览,有异众说。张芝、钟繇,殆同机神。肥瘦古今,岂易致意。真迹虽少,可得而推。逸少至学钟书,及其独运,意疏字缓。譬犹楚音习夏,不能无楚。过言不悒,未为笃论。又子敬之不迨逸少,犹逸少之不迨元常。学子敬者如画虎也。学元常者如画龙也。余虽不习,不习而言,必慕之欤。聊复自记,以补其阙。非欲明解,强以示物也。倘有均思,思盈半矣。

苟可以寓其巧智,不挫于气,则神完而守固,不胶于心。尧、汤治天下,庖丁治牛,扁鹊治病,秋之于奕,乐之终身不厌,奚暇外慕?夫外慕徙业者,不哜其胾者也。

往时张旭善草书,不治他技。喜怒窘穷,忧悲、思慕、不平,必于草书焉发之。观于物,鸟兽虫鱼、草木之花实,风雨水火,歌舞战斗,天地事物之变,一寓于书。故旭之书,不可端倪,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。今闲之于草书,有旭之心哉!不得其心而逐其迹,未见其能旭也。为旭有道,无遗锱铢,利欲斗进,勃然不释,然后一决于书,而后旭可几也。

今闲师浮屠氏,解外胶。是其为心,必泊然无所起,必淡然无所嗜。泊与淡相遭,溃败不可收拾,则其于书得无象之然乎!然吾闻浮屠人善幻,闲如通其术,则吾不能知矣。

韩愈对张旭的狂草创作作了完整而系统的考察,得出他是以情感为核心的表现过程的结论,从而揭示了狂草创作艺术思维模式:情感

书法。这在当时是对狂草艺术本质一个弃旧立新、由表及里的深层探索。正是韩愈此说剔除了张旭书法中的庸俗性一面,其精神实质被大大宣扬,张旭的书法在后代更受推崇。

韩氏站在儒家积极入世的功利主义立场上肯定了张旭的书法,并对释家的高闲书法问难。在他看来,一个“四大皆空”,一心出世的和尚不具备“利害必明”、“利欲斗进”的条件,一切归于淡泊就不可能产生激情,任凭高闲怎样纵横挥扫,也将只有空洞的形式,而无真苦、真泪的精神内容,也就无所谓书了。这种不加掩饰的儒家功利主义的艺术观,虽然有其正确的一面,但以为“入世”才有“情”、“出世”则无“情”,这就把“情感”理解得太片面了。

夫字以神为精魄,则字无态度也;以心为筋骨,则字无劲健也;以副毛为皮肤,则字无温润也。所资心副相参用,神气冲和为妙,用指腕不如锋鋩,用锋鋩不如冲和之气,自然手腕轻虚,则锋含沈静。夫心合于气,气合于心;神,心必静而已矣。虞安吉云:夫未解书意者,一点一画皆求象本,岂是书邪?纵放类本,可图其字形,未可称解笔意,此乃类乎效颦未入西施之奥室也。故其始学得其粗,太缓者滞而无筋,太急者病而无骨,横毫侧管则钝慢而肉多,竖管直锋则干枯而露骨。及其悟也,圆者中规,粗而能锐,长者不为有余,短者不为不足,同乎自然,不知所以然而然矣。

李世民〈599一649〉,即唐太宗。工真、飞白书。传世书迹有《晋祠铭》、《温泉铭》等,圆劲流丽。

“骨力”来自于“心坚”,“心坚”依赖于“神和”。“思与神会,不知所以然而然矣。”这个“自然”,就是书家的自然之惰,自然之念。表达于自然的态度,就是对书法本体的回归了。

书法逐渐摆脱实用而独立为一门艺术,至唐臻于成熟。这可在唐太宗的言论中找到证明。由于他推崇王羲之,主张“重意尚韵”,书法艺术更加大放光彩,日益成为中国艺术之林中的参天大树。从这个角度说,唐太宗功不可没。

今吾临古人之书,惟在求其骨力,而形势自生耳。吾之所为,是以果能成也。

“不学其形势,惟在求其骨力,而形势自生耳”,这一结论充满了辨证法。“势在力中”这一观点,虽不是李世民的发明,更加成为经典理论了。

为点必收,贵紧而重。为画必勒,贵涩而迟。为撇必掠,贵险而劲。为竖必努,贵战而雄。为戈必润,贵迟疑而右顾。为环必郁,贵蹙锋而总转。为波必磔,贵三折而遣毫。侧不得平其笔。勒不得卧其笔,须笔锋先行。努不宜直,直则失力。趯须存其笔锋,得势而出。策须仰策而收。掠须笔锋左出而利。啄须卧笔而疾罨。磔须战笔外发,得意徐乃出之。夫点要作棱角,贵乎通变。合策处策,“年”字是也。合勒处勒,“士”字是也。

凡横画并仰上覆收,“土”字是也。三须解磔,上平、下覆,“春”、“主”字是也。凡三画悉用之。合掠即掠,“户”字是也。彡乃“形”、“影”字右边,不可一向为之,须背下撇之。爻须上磔衄锋,不可双出。“多”字四撇,二少缩,四须出锋。巧在平躏砾,则古秀而意深;抽在乎轻浮,则薄俗而直置,芟薙芜秽,庶近乎翰墨。脱专执自贤,则众病蜂起,衡鉴徒悬于闇矣。

献之虽有父风,殊非新巧。观其字势疏瘦,如隆冬之枯树,览其笔踪拘束,若严家之饿隶。其枯树也,虽槎枿而无屈伸;其饿隶也,则羁羸而不放纵。兼斯二者,固翰墨之病欤!

此数子(钟繇、子云)者,皆誉过其实。所以详察古今,尽善尽美,其唯王逸少乎!观其点曳之工,烟霏露结,状若断而还连;凤翥龙蟠,势如斜而反直。玩之不觉为倦,览之莫识其端。心慕手追,其余区区之类,何足论哉!

澄神静虑,秉笔思生,临池志逸。虚拳直腕,意在笔前,文向思后。分间布白,勿令偏侧。墨淡则伤神彩,绝浓必滞锋毫。肥则为钝,勿使伤于软弱,不须怒降为奇。四面停匀,短长合度,粗细折中。心眼准程,疏密欹正。筋骨精神,随其大小。不可头轻尾重,无令左短右长,上称下载,气宇融和,省此微言,孰为不可也。

每秉笔必在圆正,气力纵横重轻,凝思静虑。当审字势,八边俱备;长短合度,粗细折中;心眼准程,疏密被正。最不可忙,忙则失势;次不可缓,缓则骨痴;又不可瘦,复不可肥,肥即质浊。细详缓临,此是最要妙处。贞观六年七月十二日,询书付善奴授诀。

排叠:字欲其排叠疏密停匀,不可或阔或狭,如“壽”、“畫”、“筆”、“羸”、“爨”之字,“系”旁、“言”旁之类,《八诀》所谓“分间布白”,又曰“调匀点画”是也。高宗《唱法》所谓“堆垛”亦是也。

避就:避密就疏,避远就近,欲其彼此映带得宜。又如“廬”字,下一撇不当相同;“府”字一笔向下,一笔向左;“逢”字下“辶”拔出,亦避重叠而就简径也。

顶戴:字之承上者多,惟上重下轻者,欲其得势,如“曡”、“藥”、“驚”、“鬐”、“醫”之类,《八诀》所谓斜正如人上称下载,又谓不可头轻尾重是也。

穿插:字画交错者,长短、大小匀停,如“中”、“井”、“册”、“禹”、“爽”、“襄”、“耳”、“由”、“車”、“密”之类,《八诀》所谓四面停匀,八边具备是也。

向背:字有相向者,各有体势,不可差错。相向如“非”、“好”、“和”之类是也。相背如“北”、“肥”、“根”之类是也。

偏侧:字之正者固多,若有偏侧、欹斜,亦当随其字势结体。偏向右者,如“心”、“衣”、“幾”之类;向左者,如“夕”、“乃”、“少”、“厷”之类;正如偏者,如“亥”、“丈”、“互”、“不”之类。字法所谓偏者正之,又其妙也。《八诀》又谓勿令偏侧,亦是也。

者,如“戈”、“武”、“气”之类;又如“献”、“散”、“断”之字,须得右边

相让:字之左右,须彼此相让,方为尽善。如“马”旁、“鸟”旁诸字,然后右边可作字,否则妨碍不便。如“羉”字,以中央“言”字上画短,让两“糹”出;如“辦”字,让两“辛”出;如“鸥”、“驰”字,两旁俱上狭下阔,亦当相让;如“呜”、“呼”字,“口”在左者,“和”、“扣”字,“口”在右者宜近下,然后为佳,此类严也。

补空:如“我”、“哉”字,作点须对左边实处,不可与“成”、诸“戈”,字同。如“袭”、“餐”、“赣”,欲其四满方正也,如《醴泉铭》“建”字是也。

粘合:字之本相离开者,使相著顾揖乃佳,如诸偏旁字“卧”、“非”、“门”之类是也。

意连:字有形断而意连者,如“之”、“心”、“小”、“州”、“求”之类是也。

覆冒:字之上大者,如“雲”头、“宀”、“榮字头”头,“奢”、“食”、“巷”、“泰”之类是也。

垂曳:垂如“都”、“卿”、“夅”之类,曳如“水”、“欠”、“更”、“走”、“也”之类是也。

应副:字之点画稀少者,欲其彼此相映带,故必得应副相称而后可。如“龍”、“讐”、“轉”之类,必一画对一画,相应亦相副也。

撑拄:字之独立者,然后劲可观。如“可”、“永”、“亭”、“丁”、“司”、“草”、“巾”、“予”、“弓”之类是也。

朝揖:凡字之有偏旁者,两文成字者为多,如“邹”、“锄”、“储”之类,与三体成字者,若“讐”、“斑”之类,《八诀》所谓迎相顾揖是也。

救应:凡作字,便当思第二、三笔如何救应,《书法》所谓意在笔先,文向思后是也。

附离:字之形体,有宜相附近者,如“形”、“飛”、“超”、“勉”,凡有“文”、“支”旁者之类,以少附多是也。

包裹:谓如“园”、“圃”打圈之类四围包裹者也;“向”、“尚”,“幽”、下包上;“匮”、“匡”,左包右;“旬”、“匈”,右包左之类是也。

小成大:字以大成小者,“辶”下大者是也。以小成大,则字之成形及其小字,故谓之小成大,如“孤”字只在末后一“\”,“宁”字只在末后一“]”,“欠”字一拔,“戈”字一点之类是也。

小大成形:谓小字大字各字有形势也。东坡先生曰: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,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,若能大字结密,则尽善尽美矣。

小大 大小:《书法》曰,小字放令大,自然宽猛得宜。譬如“日”字之小,难与“国”字同大,如“一”字“二”字之疏,亦欲字画与密者相间,必当思所以位置排布,令相映带得宜,然后为上。或曰:“谓上小下大,欲其相称。

左小右大:此一节乃字之病,欲其相停,易于左小而右大,故此与下二节,著其病也。

左高右低 左短右长:此二节皆字之病。不可左高右低,是谓单肩。左短右长,《八诀》所谓勿令左短右长是也。

褊:学欧书者易于作字狭长,故此法欲其结束整齐,排叠次第,《书谱》所谓密为老气,此所以贵为褊也。

各自成形:凡写字欲其合而为一亦好,分而异体亦好,由其能各自成形故也。至于疏密大小,长短阔狭亦然,要当消详也。

应接:字之点画,欲其互相应接。两点者如“小”、“忄”自相应接;三点者如“糹”则左朝右,右朝左;四点如“然”、“無”二字,则两旁二点相应,中间接又作灬亦相应接;至于丿、“木”、“無”之类亦然。

有翰林善书大夫言于寮故无名公子曰:“自书契之兴,百家千体,纷杂不同。至于尽妙穷神,腾芳飞誉,惟右军王逸少一人而已。然去之数百年之内,盖与天挺之性,用笔运神,可不然欤?”公子从容敛衽而言曰:“仆庸疏愚昧,无禄代耕,留心笔砚。至如天挺、功力,诚加大夫之说。用笔之趣,请闻其说。”大夫欣然而笑曰:“此难能也,子欲闻乎?”公子曰:“予自少及长,每览异体奇迹,未尝不循环吟玩。抽其妙思,至于皓首而无退倦也。”

“夫用笔之法,迅牵疾掣,蠖屈蛇伸,点缀闲雅,字字惊心,若上苑之春花,抑亦可观,是予用笔之妙也。”

公子曰:“幸甚:幸甚:仰承馀论,善无所加。然仆见闻异于是,辄以闻见便耽玩之。奉对大贤座,未敢抄说。”大夫曰:“与子同寮,既有异同,焉得不叙?”公子曰:“向之造次,今切再思,恐不足取。”大夫曰:“妙善异述,请不秘之,粗陈梗概。”公子安退位逡巡,缓颊而言曰:“夫用笔之体会,缓绁徐收,斫必有由。徘徊俯仰,容与风流。刚则铁画,媚若银钩。壮则口吻而口口,丽则绮靡而消遒。若枯松之卧高岭。类巨石之偃鸿沟。同鸾凤之鼓舞,等鸳鸯之沉浮。仿佛兮若神仙来往,宛转兮似兽伏龙游。其墨或洒或淡,遂其形势,藏锋靡露,忽正忽斜,半真半草因。唯截纸棱,务在经实,无令怯少。隐隐轸轸,譬河汉之出众星,昆冈之出珍宝,既错落而灿烂,复逯连而掃撩。方圆上下而相副,绎络盘桓而围绕。观寥廓兮似察,始登岸而逾好。用笔之趣,窃谓合乎古道。”

大夫应声而起,行吟而叹曰:夫游畎浍者,讵测溟海之深;升培塿者,宁知泰山之峻。今属公子吐论,过钟、张之门,入羲、献之室,垂裕后昆。中心藏之,盖棺乃止。”公子谢曰:“鄙说疏浅,忽枉话言,不胜惭惧。”

夫自古之善书者,汉魏有钟张之绝,晋末称二王之妙。王羲之云:“顷寻诸名书,钟张信为绝伦,其徐不足观。”可谓钟张云没,而羲献继之。又云:“吾书比之钟张,或谓过之。张草犹当雁行。然张精熟,假令寡人耽之若此,未必谢之。”此乃推张迈钟之意也。考其专擅,虽未果于前规;摭以兼通,故无惭于即事。评者云:“彼之四贤,古今特绝;而今不逮古,古质而今研。”夫质以代兴,妍因俗易。虽书契之作,适以记言;而淳醨一迁,驰鹜沿革,物理常然。贵能古不乖时,所谓“文质彬彬。”何必易雕宫于穴处,反玉辂于椎轮者乎!又云:“子敬之不及逸少,犹逸少之不及钟张。”意者以为评得其纲纪,而未详其始卒也。且元常专工于隶书,伯英尤精于草体,而逸少兼之。拟草则馀真,虽专工小劣,而博涉多优;总其终始,匪无乖互。谢安索善尺牍,而轻子敬之书。子敬尝作佳书与之,安辄题后答之,甚以为恨。安尝问敬:“卿书何如右军?”答云:“故当胜。”安云:“物论殊不尔。”于敬又答:“时人那得知!”敬虽权以此辞折安所鉴,不亦过乎!且立身扬名,胜母之里,曾参不入。以于

敬之豪翰,绍右军之笔札,虽复粗传楷则,实恐未克箕裘。况乃假託神仙,以斯成学,孰愈面墙!后羲之往都,临行题壁。子敬密拭除之,私为不恶。羲之还,见乃叹曰:“吾去时真大醉也!”敬乃内惭。是知逸少之比钟张,则专博斯别;子敬之不及逸少,无或疑焉。

余志学之年,昧钟张之馀烈,挹羲献之前规,时逾二纪。有乖入木之术,无间临池之志。观夫悬针垂露之异,奔雷坠石之奇,鸿飞兽骇之资,鸾舞蛇惊之态,绝岸颓峰之势,临危据槁之形;或重若崩云,或轻如蝉翼;导之则泉注,顿之则山安;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涯,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;同自然之妙,有非力运之能成;信可谓智巧兼优,翰不虚动,下必有由。一画之间,变起伏于锋杪;一点之内,殊衄挫于毫芒。况云积其点画,乃成其字;曾不傍窥尺犊,俯习寸阴;引班超以为辞,援项籍而自满;任笔为体,聚墨成形;心昏拟效之方,手迷挥运之理,不亦谬哉!然君子立身,务修其本。杨雄谓:“诗赋小道,壮夫不为。”况复溺思毫厘,沦精翰墨者也!夫潜神对奕,犹标坐隐之名;乐志垂纶,尚体行藏之趣。詎若功定礼乐,犹埏埴之罔穷,与工炉而并运。好异尚奇之士;玩体势之多方;穷微测妙之夫,得推移之奥赜。著述者假其糟粕,藻鉴者挹其菁华,固义理之会归,信贤达之兼善者矣。存精寓赏,岂徒然与?而东晋士人,互相陶淬。室于王谢之族,纵不尽其神奇,咸亦挹其风味。去之滋永,斯道愈微。方复闻疑称疑,古今阻绝,

无所质问;设有所会,缄秘已深;遂令学者茫然,徒见成功之美,不悟所致之由。或乃就分布于累年,向规矩而犹远,习草将迷。假令薄能草书,则好溺偏固,自阂通规。詎知心手会归,若同源而异派;转用之术,犹共树而分条者乎?加以趁变适时,行书为要;题勒方幅,真乃居先。草不兼真,殆于专谨;真不通草,真以点画为形质,使转为情性;草以点画为情性,使转为形质。草乖使转,不能成字;真亏点画,犹可记文。回互虽殊,大体相涉。故亦傍通二篆,包括篇章,涵泳飞自。若毫厘不察,则胡越殊风者焉。至如钟繇隶奇,此乃专精一体,以致绝伦。伯英不真,而点画狼藉;元常不草,使转纵横。自兹己降,有所不逮,非专精也。虽篆隶草章,济成厥美,各有攸宜。篆尚婉而通,草贵流而畅,章务检而便。然后凛之以风神,鼓之以枯劲,和之以闲雅。故可达其情性,验燥湿之殊节,千古依然;体老壮之异时,磋呼,讵窥其奥者也!又一时而书,合则流媚,略言其由,各有其五:神怡务闲,一合也;感惠徇知,二合也;时和气润,三合也;

纸墨相发,四合也;偶然欲书,五合也。心遗体留,一乖也;意违势屈,二乖也;风燥日炎,三乖也;纸墨不称,四乖也;情怠手阑,五乖也。乖合之际,优劣互差。得时不如得器,得器不如得志,思遏手蒙;五合交臻,神融笔畅。畅无不适,蒙无所从。当仁者得意忘言,罕陈其要;企学者希风叙妙,虽述犹疏。徒立其工,未敷厥旨。不揆庸昧,辄效所明;庶欲弘既往之风规,导将来之器识,睹迹明心者焉。

代有《笔阵图》七行,中画执笔三手,点画湮讹。顷见南北流传,疑是右军所制。虽则未详真伪,尚可发启童蒙。既常俗所存,不藉编录。至于诸家势评,莫不外状其形,今之所撰,亦无取焉。若乃师宜官之高名,徒彰史牒;邯郸淳之令范,空著缣缃。暨乎崔、杜以来,代祀绵远,名氏滋繁。或藉甚不渝,人亡业显;或凭附增价,身谢道衰。加以糜蠢不传,偶逢缄赏,优劣纷纭,殆难覼缕。其有显闻当代,无俟抑扬,自标先后。且六文之作,肇自轩辕;八体之兴,始于嬴政。其来尚矣,厥用斯弘。但今古不同,既非所习,又亦略诸。复有龙蛇云露之流,龟鹤花英之类,乍图真于率尔,或写瑞于当年,工亏翰墨,非所详焉。代传羲之与子敬笔势论十章,意乖言拙,殊非右军。且右军位重才高,声尘未泯,翰牍仍存。观夫致一书,造次之际,稽古斯在;岂有贻谋令嗣,章则顿亏,一至于此!又云与张伯英同学,斯乃更彰虚诞。若指汉末伯英,时代全不相接;必有晋人同号,史传何其寂寥!非训非经,宜从弃择。夫心之所达,不易尽于名言;言之所通,

尚难形于纸墨。粗可仿佛其状,纲纪其辞。冀酌希夷,取会佳境。阙而末逮,请俟将来。今撰执使转用之由,以祛未悟。执谓深浅长短之类是也;使谓纵横牵掣之类是也;转谓钩环盘纡之类是也;用谓点画向背之类是也。方复会其数法,归于一途;编列众工,举前人之未及,启后学于成规;窥其根源,析其枝派。贵使文约理赡,迹显心通;披卷可明,下笔无滞。诡辞异说,非所详焉。然今之所陈,务稗学者。但右军之书,良可据为宗匠,取立指归。岂惟会古通今,亦乃情深调合。致使摹蹋日广,先后著名,多从散落;历代孤绍,非其效与?试言其由,略陈数意:止如《乐毅论》、《东方朔画赞》、《兰亭集序》、《告誓文》,斯并代俗所传,真行绝致者也。写《乐毅》则情多佛郁;书《画赞》则意涉瑰奇;《黄庭经》则怡怿虚无;《太史箴》又纵横争折;暨乎《兰亭》兴集,私门诫誓,情拘志惨。所谓涉乐方笑,言哀已叹。岂惟驻想流波,将贻啴嗳之奏;驰神睢涣,方思藻绘之文。虽其目击道存,尚或心迷议舛。莫不强名为体,共习分区。岂知情动形言,取会风骚之意;阳舒阴惨,本乎天地之心。既失其情,原夫所致,安有体哉!夫运

用之方,规模所设,差之一豪,苟知其术,适可兼通。心不厌精,手不忘熟。若运用尽于精熟,规矩谙于胸襟,自然容与徘徊,潇洒流落,亦犹弘羊之心,预乎无际;庖丁之目,不见全牛。尝有好事,吾乃粗举纲要,无不心悟手从,纵未穷于众术,断可极于所诣矣。若思通楷则,少不如老;学成规矩,老不如少。思则老而愈妙,学乃少而可勉。勉之不已,抑有三时;时然一变,极其分矣。至如初学分布,但求平正;既知平正,既能险绝,复归平正。初谓未及,后乃通会,人书俱老。仲尼云:“五十知命”、“七十从心。”故以达夷险之情,亦犹谋而后动,动不失宜;时然后言,言必中理矣。是以右军之书,当缘思虑通审,不激不历,而风规自远。子敬已下,莫不鼓努为力,岂独工用不侔,亦乃神情悬隔者也。或有鄙其所作,或乃矜其所运。自矜者将穷性域,绝于诱进之途;自鄙者尚屈情涯,必有可通之理。磋乎,盖有学而不能,未有不学而能者也。考之即事,断可明焉。然消息多方,乍刚柔以合体,忽劳逸而分驱。或恬憺雍容,内涵筋骨

;或折挫槎枿,外曜锋芒。察之者尚精,拟之者贵似。况拟不能似,分布犹疏,形骸未捡;跃泉之态,窥井之谈,已闻其丑。纵欲唐突羲献,安能掩当年之目,杜将来之口!慕习之辈,尤宜慎诸。至有未悟淹留,偏追劲疾;不能迅速,翻效迟重。夫劲速者,迟留者,赏会之致。将反其速,行臻会美之方;专溺于迟,终爽绝伦之妙。能速不速,所谓淹留;因迟就迟,讵名赏会!非其心闲手敏,难以兼通者焉。假令众妙攸归,务存骨气;骨既存矣,而遒润加之。亦犹枝干扶疏,凌霜雪而弥劲;花叶鲜茂,与云日而相晖。如其骨力偏多,则若枯槎架险,虽妍媚云阙,而体质存焉。若遒丽居优,譬夫芳林落蕊,空照灼而无依;兰沼漂萍,徒青翠而奚托。是知偏工易就,尽善难求。虽学宗一家,莫不随其性欲,便以为姿:质直者则径侹不遒;刚佷者又倔强无润;矜敛者弊于拘束;脱易者失于规矩;温柔者伤于软缓,躁勇者过于剽迫;狐疑者溺于滞涩;迟重者终于蹇钝;轻琐者淬于俗吏。斯皆独行之士,偏玩所乖。 《易》曰:“观乎天文,以察时变;观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。”况书之为妙,近取诸身。假令运用未周,尚亏工于秘奥;而波

澜之际,已浚发于灵台。必能傍通点画之情,博究始终之理,陶均草隶。体五材之并用,仪形不极;象八音之迭起,感会无方。至若数画并施,其形各异;众点齐列,为体互乖。一点成一字之规,一字乃终篇之准。违而不犯,和而不同;留不常迟,遣不恒疾;带燥方润,将浓遂枯;泯规矩于方圆,遁钩绳之曲直;乍显乍晦,若行若藏;穷变态于毫端,合情调于纸上;无间心手,忘怀楷则;自可背羲献而无失,违钟张而尚工。譬夫绛树青琴,殊姿共艳;隋殊和璧,异质同妍。何必刻鹤图龙,竟惭真体;得鱼获兔,犹恡筌蹄。闻夫家有南威之容,乃可论于淑媛;有龙泉之利,然后议于断割。语过其分,实累枢机。吾尝尽思作书,时称识者,辄以引示:其中巧丽,曾不留目;或有误失,翻被嗟赏。既昧所见,尤喻所闻;或以年职自高,轻致陵诮。余乃假之以湘缥,题之以古目:则贤者改观,竞赏豪末之奇,罕议锋端之失;犹惠侯之好伪,似叶公之惧真。是知伯子之息流波,盖有由矣。夫蔡邕不谬赏,孙阳不妄顾者,以其玄鉴精通,故不滞于耳目也。向使奇音在爨,庸听惊其妙响;逸足伏枥,凡识知其绝群,则伯喈不足称,伯乐未可尚也。至若老姥遇题扇,初怨而后请;门生获书几,父削而子

懊;知与不知也。夫士屈于不知己,而申于知己;彼不知也,曷足怪乎!故庄子曰:“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。”老子云:“下士闻道,大笑之;不笑之则不足以为道也。岂可执冰而咎夏虫哉!”自汉魏已来,妍蚩杂糅,条目纠纷:或重述旧章,了不殊于既往;或苟兴新说,竟无益于将来;徒使繁者弥繁,阙者仍阙。今撰为六篇,第其工用,庶使一家后进,奉以规模;四海知音,或存观省;缄秘之旨,余无取焉。

《周官》内文教国子六书,其来尚矣。程邈变隶体,事则朴略,未有功能。厥后钟善真书,张称草圣。右军行法,皆一时之妙。近世萧、虞颇传笔势,自《郐》不讥矣。然人谓虞得其筋,欧得其骨,当矣。夫鹰隼乏彩,骨劲而气猛也。翬翟备色,肉丰而刀沈也。若藻耀而高翔,书之凤凰矣。欧、虞为鹰隼,褚、薛为翚翟焉。欧阳率更云,萧书出于章草,然欧阳飞白,旷古无比。

初学之际,筋骨不立,肉何所附?用笔之势,锋若不藏,病且未去,能何有焉?字不欲疏,亦不欲大,亦不欲小。小促令大,疏肥令密,斯其大经矣。笔不欲捷,亦不欲平,亦不欲侧。侧竖令平,捷则须安,如此则其大较矣。

张伯英临池学书,永师登楼不下,四十馀年。张公精熟,号为草圣。永师拘滞,终著能名。以此而言,非一朝一夕所能尽美。俗云:“书无百日工。”盖悠悠之谈也。宜白首次之,岂可百日乎!

徐浩(703一782),字季海,越州人。其书最精楷法,自成一家。但拘于法度,稍欠韵致。《论书》是徐浩留给其子孙的经验谈,为世人所重。

此文是徐浩用来教育子孙的家训,所以言辞肯切,谆谆善诱。唐代中期崇尚丰肥,书法追求阔大温厚的气象。李肇《国史补》说:“怀素工瘦,张长史草工肥。瘦硬易作,肥劲难工”。徐浩即以“肥劲”为标格,又强调骨力,由此可见唐中期书法美学思想的嬗变。而在这之前漫长的时期,书坛上是以“瘦硬”为美的。另外,作者所说书“宜白首攻之”的告诫,也精警有力。

宅憩止,己一年矣。众有师张公求笔法,皆曰神妙,仆顷在长安师事张公,使知是道也。人或问笔法者,而对之便草书,或五纸,竟不复有得其言者。予自再游洛丁,相见眷然不替

。仆问裴儆:“足下师敬长史,有何所得?”曰:“但得书绢素屏数本。亦偿论请笔法,惟言倍加工学临写,书法当自悟耳。”

仆自停裴儆宅,因与裴儆从长史言话散,却回长史前请曰:“仆既承九丈奖诱,夙夜工勤,虽四远流扬,倘得闻笔法要诀,以冀至于能妙,岂任感戴之诚也!”长史良久不言,怫然而起。仆乃从行归于东竹林院小堂,张公乃当堂踞坐床,而命仆居乎小榻,乃曰:“书法玄微,难妄传授。非志士高人,讵可言其要妙?书之求能,今以授予,可须思妙。”

乃曰:“夫平谓横,子知之乎?”仆思以对曰:“尝闻长史九丈令每为一平画,皆须纵横有象。此岂非其谓乎?”长史乃笑曰:“然”。

又曰:“夫直谓纵,子知之乎?”曰:“岂不谓直者必纵之不令邪曲之谓乎?”长史曰:“然”。

又曰:“密谓际,子知之乎?”曰:“岂不谓筑锋下笔,不令其疏之谓乎?”长史曰“然”。

又曰:“轻转谓曲折,子知之乎?”曰:“岂不谓钩笔转角,亦谓转角为暗过之谓乎?”长史曰:“然”。

又曰:“决谓牵掣,子知之乎?”曰:“岂不谓牵掣为撇,使不怯滞,以谓之决乎?”长史曰:“然”。

又曰:“补谓不足,子知之乎?”曰:“尝闻于长史,岂不谓结构点画或有失趣者,则以别点画旁救之谓乎?”长史曰:“然”。

又曰:“损谓有余,子知之乎?”曰:“尝蒙所授,岂不谓趣长笔短,长使意气有余,画若不足之谓乎?”曰:“然”。

又曰:“巧谓布置,子知之乎?”曰:“岂不谓欲书先预想字形布置,或意外生体,是之谓巧乎?”曰:“然”。

又曰:“称谓大小,子知之乎?”曰:“尝闻教授,岂不谓大字促之令小,小字展之使大,所以为称乎?”长史曰:“然,子言颇皆近之矣。工若精勤,悉自当为妙笔。”

真卿前请曰:“幸蒙长史九丈传授用笔之法,敢问攻书之妙,何如得齐于古人?”张公曰:“妙在执笔,勿使拘挛。其次识法,谓口传手授之诀,所谓笔法也。其次在于布置,巧使合宜。其次纸笔精佳。其次变化适怀,咸有规矩。五者备矣,然后能齐于古人。”

曰:“敢问长史神用执笔之理,可得闻乎?”长史曰:“予传授笔法,得之于老舅彦远曰:吾昔日学书,奈何迹不至殊妙。后问于褚河南,曰:

思而不悟,遇见沙平地静,令人意悦欲书。乃偶以利锋画而书之,明利媚好。自兹乃悟用笔如锥画沙,画乃沉着。当其用笔,常欲使其透过纸背,此功成之极矣。真草用笔,点画净媚,则其道至矣。如此则其迹可久,自然齐于古人。但思此理,故其点画不得妄动。”

“点画皆有筋骨”,“有筋骨”便“自然雄媚”。作者主张藏锋用笔,“用笔如锥画沙”,才能“力透纸背”,这样便可达到“功成之极”的“雄媚”、“险峻”的艺术境界。颜真卿博采众长,兼收并蓄又不失个性,创造出特有的“高古”、“森严”的风格,既利欣赏又利实用。他的这一追求过程,在这篇文章中体现得十分清楚。

书断列传第一:古文、小篆、章草、草书、李斯、崔援、刘德升、梁鹄、钟繇、韦诞。

古文:按古文者,黄帝史仓颉所造也。颉首有四目通于神明,仰观奎星圜曲之势,俯察龟文鸟迹之象,合而为字,是曰古文。《孝经》、《援神契》云:奎主文章,仓颉仿象是也。

大篆:按大篆者,周宣王太史史籀所作也。或曰柱下史始变古文,谓之为篆,体其物理,施之无穷。甄鄷定六书,三曰篆书。《八体书法》一曰:大篆。又《汉书艺文志》史籀十五篇。并此也,用以教授,凡九干字。

籀文:周太史史籀所作也。与古文大篆小异,后人以名称书,谓之籀文。《七略》曰:史籀者,周时史官教学童书也。与孔氏壁中古文体异。甄鄷定六书,二曰奇字是也。

八分:按八分者,秦羽人上谷王次仲所作也。王愔云:王次仲始以古书方广少波势,以隶草作籀法,言有模楷。始皇得次仲文简略赴急疾之用,甚喜。遣召之,始皇大怒。制槛车送之于道,化为大鸟飞去。隶书按隶书者,秦下邽人程邈所作也。邈字元岑,得罪始皇,幽系云阳狱中。覃思十年,益小篆方圆而为隶书,奏之。用为御史。以奏事烦多,乃用隶字。以为隶人佐书,故曰隶书。

章草:按章草,汉黄门令史史游所作也。卫恒李诞并云,“汉初而有草法,不知其谁。”萧子良云:“章草者,汉齐相杜操始变藳法,非也。”王愔云:汉元帝时史游作《急就章》解散隶体粗书 之,渐以行之是也。

行书:按行书者,后汉颖川刘德升所造也。行书即正书之小讹。务从简易,故谓之行书。王愔云:“晋世以来,工书者多以行书著名,钟元常善行押书是也。尔后王羲之、献之并造其极焉。飞白按飞白书者,后汉左中郎将蔡邕所作也。王隐王愔并云:“飞白变楷制也。”本是宫殿题署势既径丈,字宜轻微不满名为飞白。王僧虔云:“飞白八分之轻者,邕在鸿都门见匠人施垩帚,遂创意焉。”草书按草书者,后汉微土张伯英所造也。梁武帝《草书状》曰:“蔡邕云:昔秦之时,羽檄相传,以篆隶难,遂作赴急之书,今之草书也。

汲冢书:汲冢书,盖魏安厘王时,卫郡汲县耕人于古冢中得之,科斗文字,与今本校验,耕人姓不。(不字呼作彪,出《春秋》后序

李斯:秦丞相李斯曰:“自上古作大篆颇行于世,人多不详,取其合体,参为小篆。”斯善书,咸见伏焉。刻诸名山碑玺铜人,并斯之笔书。秦玺、纪功铭,乃曰:“吾死后五百三十年,当有一人替吾迹焉。”(出蒙恬《笔经》)斯妙篆,始省改之为小篆者,《仓颉篇》七章,世有损益,渐就浇醨,五帝画象,斯可况也。古文可为上古,小篆为下古,三古谓实草隶为妙,羲献精穷其实者籀斯始皇以和氏之璧,令斯书其文,今泰山峄山及秦玺等碑,并其遗迹。亦谓传国之伟宝,斯小篆入神,大篆入妙。李斯书如为冠盖,不易施手。

萧何:前汉萧何善篆籀。为前殿成,以题其额,观者如流。(出羊欣笔阵图)

蔡邕:后汉蔡邕,陈留人。笃孝,善音,工书,尤得八分之精微。体法百变,独步今古。又创造飞白,妙有绝伦。喈八分飞自入神,大篆、隶书入妙。女琰甚贤明,亦工书。伯喈入嵩山,学书于石室内,八角垂芒,篆与李斯并史籀用笔势。伯喈得之,不食三日。乃大叫喜欢,若对数十人。喈因读诵三年,便妙达其旨。伯喈自书《五经》于大学。

崔瑷:崔瑷,安平人。曾祖蒙,父骃。子玉官至济北相。文章盖世,书师于杜度,媚趣过之。点画精微,利金百炼,可谓冰寒于水也。袁昂云:“如危峰阻日,孤松一枝。”王隐谓之草贤,小篆入妙。

张芝:张芝,字伯英。性好书,凡家之衣帛皆书而后练。尤善章草,又善隶书。韦仲将谓之“草圣”。又云:“崔氏之肉,张氏之骨。”其章草急就章,字皆一笔而成。伯英草行入神,隶书入妙。

张昶:张昶,伯英季弟,为黄门侍郎。尤善章草,时人谓之亚圣。文舒章草入神,隶入能。

刘德升:刘德升,颖川人。桓灵之世,以造行书擅名。既以草创,风流婉约,独步当时。胡昭钟繇并师其法,世谓钟繇善行押书是也。而胡书体肥,亦各有君嗣之美也。

师宜官:师宜官,南阳人。灵帝好书,徵天下工书于鸿都门,至数百人。八分称宜官为最。大则一字径丈,小则方寸千言,甚矜能。而性嗜酒,或时空至酒家,因书其壁以售之,酤酒多售,则铲灭之。《巨鹿耿球牌》,宜官书也。

梁鹄:梁鹄,安定乌氏人。少好书,受法于师宜官。以善八分书知名,与孝廉为郎。亦在鸿都门下,迁选部郎。魏武甚爱其书,常悬帐中。又以钉壁,以为胜宜官也。于时邯郸淳亦得次仲法,鹄宜为大字,不如鹄之用笔尽势也。

左伯:左伯,东莱人。特工八分,名与毛弘等列,小异于邯郸淳,亦擅名。汉末又甚能作纸,汉兴有纸代简。至和帝时,而子邑尤行其妙。故肃子良答王僧虔书云;“子邑之纸,仲将之墨,一点如漆。伯英之笔,妙物远矣,邈不可追。”

胡昭:胡昭,颖川人。少而博学,有夷皓之节。甚能籀书,真行又妙。卫恒云:“胡昭与钟繇并师于刘德升,而胡肥钟瘦,动见模楷。”羊欣云:“胡昭得张芝骨,韦诞得其筋。”张华云:“胡昭善隶书,茂先与荀勖共整理记籍,置弟子教习,可谓宿士矣。”

钟繇:魏钟繇,字元常。繇少随刘胜入抱犊山,遂与魏太祖邯郸淳韦诞等议用笔。繇乃问蔡伯喈笔法于韦诞,诞惜不与。乃自捶胸呕血。太祖以“五灵丹”救之,得活。及诞死,繇令人盗掘其墓遂得。由是繇笔更妙。繇精思学书,卧尽被穿过表。如厕,终日忘归。每见万类,皆书象之。繇善三色书,最妙者八分。(出羊欣《笔阵图》)

繇尤善书,于曹喜蔡邕刘德升,刚柔备焉。点画之间,可谓幽深无际,古雅有馀。秦汉以来,一人而已。虽古之善政遗爱,未足多也。尚德哉!若其行书,则羲之献之之亚。草书则卫索之下。八分则有魏《受禅碑》称此为最也。大和四年薨,迨八十矣。元常隶行入神,草八分入妙。钟书有十二种,绝伦多奇。(出袁昂《书评》)

钟会:钟会,元常少子。善书,有父风。稍备筋骨,尤工隶书。遂逸致飘然,亦所谓剑则干将莫邪焉。会当诈为荀勖书,就勖母钟夫人取宝剑。会兄弟以千万造宅,勖乃潜画元常形像,便大感恸。勖书亦会之类也。会隶、章草并入妙。

韦诞:魏韦诞,京兆人。太仆端之子,官至侍中。伏膺于张伯英兼邯郸淳之法,题署尤精。明帝凌云台初成,高下异好,因危惧以戒子孙,无为大字楷法。袁昂云:“如龙拏虎据,剑拔弩张。”张茂先云:“京兆韦诞,涎子熊。颖川钟繇,繇子会并善隶书。初青龙中,洛阳许邺三都宫观始就昭令仲将大为题署,以为永制。给御笔墨,因奏“蔡邕自矜能书,非纨素不妄下笔。夫欲善其事,若用张芝笔,及臣墨,又得臣手,然后可以逞径丈之势,方寸千言。然草迹之妙,亚乎索靖也。”嘉平五年足,年七十五。仲将八分、飞白入妙,小篆入能。兄康字元将,字少季,亦善书。时人云:“名父之子,克有二事。

又云:魏明帝凌云台成,未题署,以笼盛诞辘轳长绳引上,去地二十五丈,诞危惧戒子孙绝此楷法。(出《书法录》)

书断列传第二:王羲之、王修、王廙、康昕、萧思话、王融、萧特、智果。

王羲之:晋王羲之,旷子也。七岁善书,十二见前代笔说,于其父枕中窃而读之。父曰:“尔何来窃吾所秘?”羲之笑而不答。母曰:“尔看用笔法。”父见其少,恐不能秘之。语羲之曰:“待尔成人吾授也。”羲之拜请,使待成人恐蔽儿之幼令也。父喜,遂与之。不盈期月,书便大进。卫夫人见语太常王策曰“此儿必见用笔诀,便有老成之智。”流涕曰:“此子必蔽吾名。”晋帝时,更祝版,笔入木三分。三十三书《兰亭序》,三十七书《黄庭经》,空中有语:“卿书感我,而况人乎?吾是天台丈人,自言真胜钟繇。”羲之书多不一体。(出羊欣《笔阵图》)

逸少善草隶、章行,备精诸体。千变万化,得之神功。逸少隶、章草、飞白五体具入神,八分入妙。妻郗氏,甚工书。有七子,献之最知名。玄之、操之并工草。

又羲之尝以章草答庚亮,翼见乃叹伏,因与羲之书云:“吾昔有伯英章草十纸,遂乃亡失,尝叹妙绝永绝。忽见足下答家兄书,顿还旧观。”旧说羲之罢会稽住蕺山下,旦见一老妪把十许六角竹扇出市,王聊问此欲货耶?一枚几钱?答云:二十许。右军取笔书扇,姥大怅惋云:“老举家朝飧,云何书坏?”王答云:“无所损,但道是王右军书字,请一百。”即入市,后数日,复以数十扇来诣,王笑而不答。又云:羲之曾自书表与穆帝专精任意,帝乃令索纸色类长短阔狭,使张翼写效,乃题后答之。羲之初不觉,乃叹曰:“小人乱真乃尔!”羲之性好鹅,山阴昙壤村有一道士,王清旦乘小船故往看之,乃告求市易,百方譬说,不能得之。道士言性好道,久欲写河上公《老子》,而无人能书,府君若能自屈书《道德经》各两章,使合群以奉。羲之停半日为写毕,大以为乐。又尝诣一门生家,意甚感之。欲以书相报,见有一新榧几,王便书之。草正相半,门生送王归郡,其父已刮削都尽。儿还失书,惊懊累日。(出《图书会

又晋穆帝永和九年,暮春三月三日,常游山阴与太原孙总承公,广汉王彬之道生,高平郗昙重熙,太原王蕴叔仁,释支遁道林并逸少凝徽操之等,四十有一人修祓禊之礼,兴乐而书,鼠须笔,绝代更无。凡二十八行,三百二十四字,有重者皆构别体,就中之字最多。(出《法书要录》)

王献之:王献之,尤善草隶。幼学于父,尔后改变制度,别创其法。率尔师心,冥合天矩。初谢安请为长史,太元中新造太极殿,安欲使子敬题榜,而难言之。乃说韦仲将题凌云台之事。子敬知其旨,乃正色曰:“仲将魏之大臣,宁有此事;使其若此,知魏德之不长。”安遂不之逼。子敬年五、六岁时学书,右军从后潜掣其笔,乃叹曰:“此儿当有大名。”遂书《乐毅论》与之学。竟能极小真书。可谓穷微入圣,不减于父。如大则尤直而寡态,岂可同年。唯行草之间,逸气过也。及论诸体,总而言之,季孟差耳。子敬隶、章草、飞白,五体皆入神。

又羲之为会稽。子敬出戏,见北馆新白土壁,白净可爱。子敬令取扫帚沾泥汁中以书壁,晻暧斐亹,极有势好。日日观者成市,羲之后见叹其美,问谁所作。羲之于是作书与所亲曰:“子敬飞白,大有真是图于北壁。”子敬好书,有一好事年少,故作精白纸裓着往诣子敬,请裓书之草正诸体悉备,两袖及标略满,因自叹比来之合,年少觉王左右有凌夺之色,于是掣裓而走,左右果逐于门外斗争,少年才得一袖而己。子敬为吴兴,羊欣父不疑为乌程令,书已有意为子敬所知。子敬往县入欣斋,欣着新自绢裙昼眠,了敬乃书其裙幅及带,遂宝之,后以上朝廷。

又献之尝与简文帝书十许纸,最后云:下官此书甚合尔意聊存之,此书为桓玄所宝,玄爱重二王书,乃撰缣素及纸书正行之。尤美者各为一帙。及南奔,犹以自随。将败,并投干江。或谓小王为小今非也。献之为中书令,族弟珉代之,时以子敬为大令,季琰为小令。

王修:王修字敬仁,官至著作郎。少有秀令之誉。年十三著《贤令论》,刘真长见之嗟叹不已。尝就右军求书,乃写《东方朔画赞》与之。王僧虔曰:敬仁书殆穷其妙。王子敬每看,咄咄逼人。升平元年卒,年二十四。始王导爱好钟氏书,犹衣带中存《尚书宣示》。过江后,以赐逸少。敬仁卒,其母见此书平生所好,以入棺。敬仁隶行入妙,亦敬仁之亚也。

谢安:谢安字安石,学正于右军。右军云:“卿是解书者,然知解书为难。”安石尤善行书,亦犹卫洗马风流名士,草内所瞻。王僧虔云:“谢安入能书品录也。安石隶行草并入妙。”兄尚,万石。

王廙:晋平南将军侍中王廙,工隶飞白,复索靖书,七月二十六日-纸,每宝玩之。遭永嘉丧乱,后四叠缀衣中以渡江,今蒲州桑泉令豆卢器得之,叠迹犹在。(出《国使异篡》)

戴安道:康昕晋戴安道隐居不仕,总角时以鸡子汁溲白瓦屑作郑玄碑,自书刻之。文既奇丽,书亦妙绝。又有康昕,王子敬常题方山亭壁数行,子敬后过不疑。又为谢居土题画像,子敬叹能,以为西河绝矣。昕字君明,官至临沂令。

韦昶:晋韦昶,仲将兄康字元将,凉州刺史之玄孙,官至颖川太守,善古文,状貌尤古,亦犹人则抱素木封冰,奇而且劲。太元中,孝武帝改治宫室及庙诸门,并欲使王献之隶草书题榜,献之固辞。乃使刘环以八分书之。后又使文休以大篆改八分焉。或问王右军父子书,君以为云何?答曰:“二王自可谓能,未是知书也。”又妙作笔,王子敬得其笔,叹为绝世。羲熙末卒,年七十岁余。文休古文、草书,并入妙。

萧思话:宋萧思话,兰陵人。父源,琅琊太守。思话宫至征西将军,左仆射。工书,得其体法。虽无奇峰壁立之秀,运用连岗尽望,亦可谓有功矣。王僧虔云:“萧全法羊,风流媚好。殆欲不减,笔力恨弱。”袁昂云:“羊真孔草,各一时之妙也。”

王僧虔:琅琊王僧虔,兼善草隶。太祖谓虔曰:“我书何如卿?”曰:“臣正书第一,草书第三。陛下草书第二,正书第三。臣无第二,陛下无第一。”上大笑曰:“卿善为词,丘不与易也。”虔历左仆射尚书令,谥简也穆公。僧虔长子慈,外祖江夏王刘义恭迎之,施诸宝物,慈唯取索琴一张、《孝子图》而已。年十岁,共时辈蔡约入寺礼佛,正见沙门等讦悔,约戏之曰:“众僧今日何乾乾?”慈应声答:“卿如此不知礼,何以兴蔡氏之宗?”约兴宗之子也。谢超宗见慈学书谓曰:“卿书何如虔公?”答云:“慈书与大人,犹鸡之之比凤。”超宗凤之子。慈历侍中,约历太子詹事。

又齐高帝尝与王僧虔赌书毕。帝曰:“谁为第一?”僧虔对曰:“臣书,陛下书,帝中第一。”帝笑曰:“卿可谓善自谋矣。”

王融:齐末,王融图古今杂体有六十四书,家藏纸贵,是七国时书。元长皆作隶字,故贻后来所诘,湘东王遣沮阳令韦仲定为九十一种。次功曹谢善勋增其九法,合成百体。其中以八卦为书为一,法径丈一字,方寸千言。(出《法书要录》)

萧子云:梁萧子云,武帝谓曰:“蔡邕飞而不白,羲之白而不飞,在卿斟酌耳。”尝大书萧字,后人匣而宝之,传至张氏宾护,东都旧第有萧斋前后序,皆名公之词也。(出《尚书故实》)

武帝造寺,令萧子云飞白大书,至今一字存焉。李约竭产自江南买归东洛,建一小亭以玩,号曰萧斋。

萧特:海盐令兰陵萧特,高祖赏之,曰:“子敬之书。不如逸少;萧特之迹,遂过具父。”

僧智永:陈永欣寺僧智永师,历纪专精,真草唯命。智永章草及草书入妙,兄智楷亦工书。丁觇亦善隶书,时人云:“丁真永草。”又智永尝于楼上学书,业成方下。(出《国史异篡》)

梁周兴嗣编次《千字文》而有王右军者,人皆不能晓。其始乃梁武教诸王书,令殷铁石于大王书中榻一千字不重者,每字片纸杂碎无序,武帝召兴嗣为曰,为我韵之。”兴嗣一夕编缀进上,鬓发皆白。而赏锡甚厚,右军孙智永师自临八百本散与人外。江南诸寺,各留一本。永公住吴兴永欣寺,后有秃笔头十甕,人来觅书,并请题额者如市,所居户限为之穿穴。乃用铁叶裹之,人谓为“铁门限”。后取笔头瘗之,号为“退笔冢”。(出《尚书故实》)

僧智果:隋永欣寺僧智果,会稽人也。炀帝甚善之,甚为瘦健,造次难类。尝谓永师曰:“和尚得右军肉,智果得骨。夫筋骨藏于肤肉,山水不厌高深,而比公稍乏清幽,伤于浅露。若吴人之战,勇力而非武,无乃小人儒乎?”智果隶行草入能。

书断列传第三:唐太宗、汉王元昌、欧阳通、褚遂良、高正臣、郑广文、张旭、僧怀素。

唐太宗:唐太宗贞观十四年,自真草书屏风,笔力遒劲,为一时之绝。尝谓朝臣曰:“书学小道,时或留心,凡诸艺业,未有学而不得者也。病在心力懈怠,不能专精耳。”又云:“吾临古人之书,殊不能学其形势。及得骨力,而形势自生耳。”尝召三品巳上赐宴于玄武门,帝操笔作飞白书,众臣乘酒就太宗手中相竟。散骑常侍刘洎登御床引手,然后得之。其不得者,咸称“洎登床,罪当死”。帝笑曰:“昔闻婕妤辞辇,今见常侍登床。”(出《尚书故实》)

购兰亭序:王羲之《兰亭》,僧智永第子辩才,尝于寝房伏梁上凿为暗槛以贮,《兰亭》保惜贵重,于师在日。贞观中,太宗以听政之暇,临羲之真草书帖,唯未得《兰亭》。寻讨此书,知在辩才之所。乃勅追师入内道场供养、恩赉优洽。数日后因言次乃问及《兰亭》,无所不至。辩才确称往日侍奉先师,实尝获见;自师没后,荐经丧乱坠失,不知所在。既而不获,遂放归越中。后更推究,不离辩才之处,又勅追辩才入内,重问《兰亭》,竟靳固不出。上谓侍臣曰:“右军之书,就中逸少之迹,莫如《兰亭》,劳于窹寐,又无所用,若得一智略之士,必获。”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曰:“臣闻监察御史萧翼者,梁元帝之曾孙,今贯魏州莘县,多权谋,必当见获。”太宗遂召见,翼奏曰:“若作公使,义无得理。臣请私行诣彼,须得二王杂帖三数通。”太宗依给翼,遂改冠微服至洛潭。随商人船下至越州,又衣黄衫极宽长潦倒,得山东书生之体。日暮入寺,巡廊以观壁画,止于门前。辩才遥见翼,乃问曰:“何处檀越?”翼就前礼拜云:“弟子是北人,将少许蚕种来卖,幸遇禅师。”

寒温既毕,因延于房内,即共围棋、握槊、谈说文史,意甚相得。乃曰:“白头如新,今后无形迹也。”便留夜宿,设缸面药酒、果等,犹河北称甕头,谓初熟酒也。酣乐之后,请宾赋诗。辩才探得来字韵,其诗曰:“初酝一缸开,新知万里来。披云同落莫,步月共徘徊。夜久孤琴思,风来旅雁哀。非君有秘术,谁照不然灰。”萧翼探得招字韵,诗曰:“邂逅款良宵,殷勤荷胜招。弥天俄若旧,初地岂成遥。酒蚁倾还泛,心猿躁似调。谁怜失群翼,长若业风飘”。研蚩略同,恨相知之晚。通宵尽欢,明日乃去。辩才云:檀越闲即更来。翼乃载酒赴之,兴后作诗。如此者数四,其俗混然。经旬朔翼示师梁元帝《自画职贡图》,师嗟赏不已。因谈论翰墨,翼曰:“弟子先传二王。楷书法,弟子自幼来玩,今亦数帖自随。”辩才欣然曰“明日可将来此看。”翼依期而往,出其书以示辩才,曰:“是即是矣,然未佳善也。贫道有一真迹,颇是殊常。”翼曰:“何帖?”才曰:“兰亭。”翼笑曰:“数经乱离,必是响榻伪作耳。”辩才曰:“禅师在日保惜,亲付于吾。付受有序,那得参差。可明日来看”。及翼到,师自于

屋梁上槛内出之。翼见讫,放驳瑕指颣曰:“果是响榻书也。”纷竞不定,更不复安于伏梁上,并肃翼二王诸帖并借留置于几案之间。辩才时年八十余,每日于窗下临学数遍,其老而笃好也如此。自是翼往还既数,童弟等无复猜疑。后辩才出赴露汜桥南严迁家斋,翼遂私来房前谓童子曰:“翼遗却帛子在床上。”童子即为开门。翼遂于案上取得《兰亭》及御府二王书帖,便赴永安驿告驿长凌愬曰:“我是御史奉勅来此,可报汝都督知。”都督齐善行闻之,萧翼因宣示勅旨,善行走使人召辩才,辩才仍在严迁家未还寺,不知所以,又遣云:“侍御须见。”及师来见御史,乃是房中萧生也。萧翼报云:奉勅遣来取《兰亭》,今已得矣。故唤师来取别。辩才闻语,良久始苏。翼便驰驿南发,至都奏御。以玄龄举得其人,擢拜翼为员外郎,赐银瓶一,马脑椀一,并实以殊。内厩良马两匹,宅庄各一区。太宗初怒老僧之秘吝,不忍加刑。数月后仍赐物三千段,便勅越州支给。辩才不敢将入己用,回造三层宝塔。塔甚精丽,至今犹存。老僧因惊悸患重,唯歠粥,岁余

乃卒。帝命供奉榻书人赵模、冯承素、诸葛贞等四人,以赐皇太子、近臣。贞观二十三年,幸玉华宫含风殿。临崩,谓高宗曰:“吾欲从汝求一物,岂能违吾心耶?汝意如何?”高宗哽咽流涕,受制命。太宗曰:“吾所欲得《兰亭》,可与我将去。”后随仙驾入玄宫矣。今赵模等所榻,尚直钱数万也。(出《法书要录》)

又一说王羲之尝书《兰亭会序》,广州好事僧有三宝,宝而持之。一曰右军《兰亭书》,二曰神龟(以铜为之,以水则之,四足行,所在能去。)三曰如意,光明洞彻,色如水晶。)太宗特工书,闻右军《兰亭》真迹求之得其他本,后第一本知在广州僧而难以力取,果得其书,僧曰:第-宝亡矣,乃以如意击石折而弃之。又投龟,自是不能行矣。 汉王元昌:唐汉王元昌,善行书。诸王仲季,韩王曹王,亦其亚也。曹则妙于飞白,韩则工于草行、魏王鲁王,亦韩王之伦也。

欧阳询:唐欧阳询,博览今古,官至银青光禄大夫率更令。书则八体尽能,高丽爱其书,遣使请焉。神尧叹曰:“不意询之书名,远播夷狄!”贞观十五年卒,年八十五。询飞白、草入妙,大篆章草入能。

又率更尝出行,见古碑索靖所书,良久而去。数步复下马佇立,疲则布毯坐观,三日而后去。今开通元宝钱,其文乃欧阳率更书也。(出《国史异篡》)欧阳通唐欧阳通,善书,瘦怯于父。尝自矜能书,必以象牙犀角为笔管狸毛为心,松烟为墨,纸必须坚薄白滑者乃书之,盖自重其书。薜钝陁亦效欧草,亦通之亚也。(出《朝野金载》)

虞世南:虞世南,会稽人,隋为秘书郎。炀帝知其才,一为七品十年。仕唐至秘书监,文皇曰:“世南一人,遂兼五绝:一曰博学,三曰书翰,五日忠直。有一于此,而世南兼之。行草之余,尤所偏工。”本师于释智永。及其暮齿,卒年八十九。伯施隶行草入妙。

褚遂良:褚遂良,河南人。父亮,太常卿。遂良官至右仆射。善书,少则伏膺虞监,长则师祖右军,真书甚得其媚趣。显庆中卒,年六十四。遂良隶行入妙,亦尝师受史陵,然史亦有古直伤于疏瘦也。

又遂良问虞监曰:“某书何如永师?”曰:“吾闻彼一字直五万,官岂能若此者?”曰:“何如欧阳询?”曰:“闻询不择纸笔,官岂得若此?”褚曰:“既然,某何更留意于此?”虞曰:“若使手和笔调,亦深可贵尚。(出《国史异篡》)

薛稷:薛稷,官至太子少保。书学褚,尤尚绮丽。妍好肤肉,得师之半矣。可谓河南公之高足。甚为时所珍尚,稷隶行入能。

又楔外祖魏徵,多有虞褚旧迹。锐精模仿,笔态遒丽。当时无及之者。又善画,埒于秘书。(出《谭实录》)

高正臣:高正臣,官至卫尉卿。习右军之法,睿宗爱其书。张怀素之先,朝士就高乞书,尝为人书十五纸,张乃戏换其五纸。又令示高,客曰:“有人换公书。”高笑曰:“必是张公也。”乃审详之,得其三纸。客曰:“犹有在。”高又观之,竟不能辨。高尝许人书一屏幛,其人乃出使淮南,临别大怅惋。高曰:“正臣故人在申州,正与仆书-类。公可便往求之。”遂立申此意。陆柬之尝为高书告身,高皇嫌之不将入,秩后为鼠所伤,乃持云。张公曰:此鼠甚解正臣意,一至于此。正臣隶行草入能。

王绍宗:王绍宗,官至秘书少监。祖述子敬,钦羡柬之。其中小真书,体象尤甚。其行书及章草,次于真。常与人书云:“鄙夫书翰无工者,特由水墨之积习,虚神静思以取之。每与吴中陆大夫论及此道,明朝必不觉已进。陆后于密访知之,嗟赏不少将余比虞七,以虞亦不临写故也。但心准目想而已。闻虞眠布被中,与余正同也。”承烈隶行草入能。

郑虔:郑虔,学书而病无纸,知慈恩寺存柿叶数间屋,遂借僧房居止,日取红叶学书,岁久殆遍。后自写所制诗,并画同为一卷,封进。玄宗御笔书其尾曰:“郑虔三绝。”(出《尚书故实》) 李阳冰:李阳冰,自言“斯翁之后,直至小生。曹喜蔡邕不足言。”开元中,张怀瓘撰《书断》,阳冰张旭并不载。绛州有篆字与古不同,颇为怪异。李阳冰见之,数日不能去。验其书,是唐初。不载书者名姓,碑有“碧落”二字,时人谓之《碧落碑》(出《国史补》)

张旭:张旭书,得笔法传崔邈,颜真卿。旭言始吾闻公主与檐夫争路,而得笔法之意,后见公孙氏舞《剑器》而得其神。醉饮,辄草书。挥毫大叫,以头温水墨中。天下呼为“张颠”。醒后自视,不可复得。后辈言笔札者,欧虞褚陆或有异论,至长史无间言。(出《国史补》)

又旭释褐为苏州常熟尉,有老父过状判去,乃怒而责曰:“敢以闲事屡扰公门。”老父曰:“其实非论事,但覩少公笔迹奇妙,贵为箧笥之珍耳。”长史异之,因诘其何得爱书。答曰:“先父爱书,长史取示之,信天下工书者也。”自是备得笔法之妙,冠于一时。(出《幽闲鼓吹》)

书断杂编卷第四:程邈已下、姜诩已下、王廙、桓玄、兰亭真迹、二王真迹、东都乞儿、岭南兔。

程翅已下:秦狱吏程邈,善大篆。得罪始皇,囚于云阳狱。增减大篆体,始皇善之,出为御史。

师宜官,不知何许人,宜官能为大字一丈,小字方寸千言,《耿球碑》是宜官书,甚自矜重。或空至酒家,观者云集,酒因大售。至饮足,削书而退。

安定梁鹄,官至选部尚书,魏武重之,常以书悬帐中,多是鹄手也。(出《王僧虔名书录》)

安平崔瑗,亦善草书。得摹瑗书,王子敬云:“极似张伯英。”援子实,官至尚书。

弘农张芝,善草书,家之衣帛,必先书而后练。临池学书,每书云:匆匆不暇草。时人谓为“草圣”。芝弟昶,亦能草,今世人中云:芝书者,多是昶也。(出《王僧虔名书录》)

姜诩已下:姜诩、田彦和及司徒韦诞皆伯英弟子,并善草。诞最优,皆是诞手。魏明帝起“凌云台”误先钉榜,以笼盛诞,辘轳引上书之。去地二十五丈,诞甚危惧。乃诫子孙绝此楷法。诞子少季,办有能称。

罗晖赵恭,与伯英同时,而矜许自与,众颇惑之。伯英与朱宽书自叙云:“上比崔杜不足,下方罗赵有余。”河间张起,不及崔张。

颖川钟繇,魏太尉。同郡胡昭公车徵二家俱学于德升,钟书瘦。钟书有三体:一曰铭石之书,最妙者也。二曰章程书,相闻者出。繇子会,绝能学父书,改易邓艾上章事,莫有知者。

河东卫觊,善草及古文,略尽其妙。草体微瘦,而笔迹精熟。觊子瓘,采芝法,更为草稿,稿是相闻书也。瓘子恒,博识古文字。

王羲之:王羲之《告誓文》,即其稿本。不具年月日朔,其真本维永和十年三月癸卯九日辛亥而书,亦真。开元初,润州江宁县瓦宫寺修讲堂,匠人于鸱吻内竹简中得之,至八年,县丞李延业求得,王以献,便留内不出。或云其后却借岐王,王家失火,图书悉为灰烬,此书亦见焚矣。(出《国史异纂》)

王廙:;王廙,羲之之叔也。善书画,尝谓右军曰:“吾诸事不足法,唯书画可法。”晋明帝师其画,王右军学其书。(出《尚书故实》)

潞州卢:东都顷年创造防秋馆,穿掘多蔡邕鸿都学所书《石经》。后洛中人家,往往有之。王羲之《借船帖》,书之尤工者也。故山北卢匡宝惜有年,卢公致书借之,不得。云:“只可就看,未尝借人也。”卢除潞州旌节,忽有人将书帖就卢求售,阅之乃《借船帖》也。惊异问之,云:“卢家郎君要钱遣卖耳。”卢叹异移时,还之。后不知落于何人。京师书侩孙盈者,名甚著。盈父曰仲容,精于品目。豪家所宝,真伪无所逃焉。公《借船帖》是孙盈所蓄,人以厚价求之不果。卢公时其急切减而赈之日久满百千方得。卢公韩太冲外孙也。故书画之尤者,多阅而识焉。(出《尚书故实》)

饼。桓玄尝盛陈法书名画,客有食寒具不濯手而执书画,玄不怿,不设寒具。(出《尚书放实》)

褚遂良:贞观十年,太宗谓魏徵曰:“世南没后,无人可与论书!”徵曰:“褚遂良,甚有法则。太宗尝以金帛购王羲之书迹,天下争齎古书,诣阙以献。时莫能辨其真伪,遂良备论所出,-无舛误。十四年四月二十二日,太宗为真草书屏风,笔力遒利,为一时之绝。购求得人间真行凡二百九十纸,装为七十卷。草书二千纸,装为八十卷。每听政之暇时阅之。尝谓朝臣曰:“书学小道,时或留心亦胜弃日。凡诸艺未尝有学而不得者也。病在心力懈怠,不能专精耳。今吾学古人之书,殊不学其形势,唯在求接骨力;得其骨力,形势自生。”(出《谭实录》)

兰亭真迹:太宗酷好书法,有大王书跡三干六百纸,率以一丈二尺为一轴,宝惜者独《兰亭》为最,朝夕观鉴。尝一日附耳语高宗曰:“吾千秋万岁后,与吾《兰亭》将去也。”及奉讳之日,藏于昭陵。(出《尚书放实》)

王方庆:龙朔二年四月,高宗自书与辽东诸将许敬宗曰:许阅师爱书,可于朝示之神功。二年,上谓凤阁侍郎王方庆曰:“卿家合有书法。”方庆奏曰:“臣十代再从伯祖羲之,先有四十余纸。贞观十二年,有一卷,臣近已进讫。臣十一代祖洽,八代祖昙首,六代祖仲宝,五代祖骞。高祖规,并九代三从伯祖晋中书令献之巳下,共十卷见在。”上御武成殿,召群臣取而观之。仍令风阁舍人崔融作序,目为《宝章集》,朝野荣之。(出《谭实录》)

二王真迹:开元十六年五月,内出二王真跡,及张芝、张旭等书,总一百六十卷,令集字榻两本进,分赐诸王。其书皆是贞观中太宗令魏徵虞世南褚遂良等定其真伪,八十卷小王张芝等跡,勒为卷帙。以贞观字为印,印缝及卷之首尾,其草跡又令褚遂良真书小字帖纸影之。其中古本,亦有是梁隋官本者。梁则满骞、沈炽文、朱异。隋则江总,姚察等署记。太宗又令魏徵等卷下更署名以记之。其《兰亭》本相传云:在昭陵玄宫中,在《乐毅论》长安中太平公主奏借出外拓写,因此遂失所在。五年敕陆元悌、刘怀信等检校换褾,每卷分为两卷,总见在有八十卷,余并失坠。元悌又割去前代记署,以己之名氏代焉。玄宗自书开元二字为印记之。右军凡一百三十卷,小王二十八卷:张芝、张旭各一卷。右军真行书唯有《黄庭》《告警》等卷存焉。又得滑州人家所藏右军扇上真《尚书》《宣示》及小王行书《白骑遂》等二卷,其书有贞观年旧标织成字。(出《谭实录》)

八体:张怀瓘《书断》曰:篆、隶书、飞白、行书,通谓之八体。而右军皆在神品。右军尝醉书数字,后遂有龙爪书。如科斗、偃波之类,诸家共五十二般。(出《尚书故实》)

李都:李都,时朝官亲熟,书踪甚恶。李寄诗戏曰:“华缄千里到荆门,章草纵横任意论。应笑钟张虚用力,却教羲献枉劳魂。惟堪爱惜为珍宝,不敢留传误子孙。深荷故人相厚处。天行时气许教吞。”(出《抒情诗》)

东都乞儿:大历中,东都天津桥有乞儿无两手,以右足夹笔写经乞钱,先用掷笔高尺余,未尝失落,书跡楷书不如。(出《酉阳杂俎》)

卢弘宣:李德裕作相日,德裕得之,执翫颇爱其书。卢弘宣时为度支郎中,召至出所获者书帖令观之。弘宣持帖久之,不对。德裕曰:“何如?”弘宣有恐悚状,曰:“是某顷年所临小王帖。”大尉弥重之。(出《卢氏杂记》)

岭南兔:岭南兔,尝有郡牧得其皮,醉失之。大惧,因剪己发为笔,甚善。更使为之,工者辞焉。语其由,因实对。逐下令使一户输人须。或不能致,辄责其直。(出《岭南异物志》)

文字经艺之本,王政之始也。仓颉象山川江海之状,龙蛇鸟兽之迹,而立六书。战国政异俗殊,秦患多门,后复讹谬,然并不述用笔之妙。及乎蔡邕、索之辈,钟繇、王之流,自悟其旨也。

心为君,故为君也。手为辅,承命竭股肱之用故也。力为任使,尺寸有余故也。管为将帅,执生杀之权,守节藏锋故也。毫为士卒,迹不凝滞故也。字为城池,小不孤故也。

用笔须手腕轻虚。虞安吉云:夫未解书意者,一点一画皆求象本,岂成书邪!太缓而无筋,横毫侧管则钝慢而肉多,竖管直锋则干枯而露骨。终其悟也,细而能壮,长者不为有余,短者不为不足。

笔长不过六寸,捉管不过三寸,真一、草三。右军云:书弱纸强笔,强纸弱笔;强者弱之,弱者强之。迟速虚实,不疾不徐,应之于手,口所不能言也。拂掠轻重,若浮云蔽于晴天;波撇勾截,若微风摇于碧海。气如奔马,轻重出于心,而妙用应乎手。然则体若八分,而各有趣,皆有虚散,按转易也。岂真书一体,篆、八分等,掠毫下开,锋转,行草稍助指端钩距转腕之状矣。

行书之体,略同于真。至于顿挫盘礡,若猛兽之搏噬;进退钩距,若秋鹰之迅击。故覆笔抢毫,乃按锋而直行,其腕则内旋外拓,而环转纾结也。旋毫不绝,内转锋也。加以掉笔联毫,自然之理。亦如长空游丝,容曳而来往;又以虫网络壁,劲而复虚。右军云:“游丝断而能续,同于轮扁。”羲之又云:“每作一点画,令其锋开,自然劲健矣。”

草即纵心奔放,悬管聚锋,左为外,起伏连转,内转藏锋也。既如舞袖,挥拂而萦纡;又若垂藤,樛盘而缭绕。蹙旋转锋,亦如腾猿过树,轻兵追虏,烈火燎原。或体雄而不可抑,或势逸而不可止,不违笔意也。:透嵩华兮不高,逾悬壑兮能越,如花乱飞;若雄若强,逸意而不相副,亦何益矣。但先缓引兴,仍接锋而取兴,兴尽则已。又生口锋,象兔丝之萦结,转剔刓角多钩,篆体或如蛇形,故兵无常阵,字无常体矣;谓如水火,故云字无常定也。

字虽有质,禀阴阳而动静,体万物以成形,其常不主。故知书道玄妙,不可以力求也。机巧必须心悟,不可以目取也。字形者,如目之视也。为目有止限,由执字体既有质滞,为目所视远近不同,岂由乎水?且笔妙喻水,所视则同,故明执字体也。字有态度,心之辅也;心悟非心,合于妙也。且如铸铜为镜,非匠者之明;假笔转心,非毫端之妙。必在澄心运思至微至妙之间,神应思彻。又同鼓瑟轮音,妙响随意而生;握管使锋,逸态逐毫而应。学者心悟于至道,则书契于无为,终懵于斯理也。

文字经艺之本,王政之始也。仓颉象山川江海之状,龙蛇鸟兽之迹,而立六书。战国政异俗殊,秦患多门,后复讹谬,然并不述用笔之妙。及乎蔡邕、索之辈,钟繇、王之流,自悟其旨也。

心为君,故为君也。手为辅,承命竭股肱之用故也。力为任使,尺寸有余故也。管为将帅,执生杀之权,守节藏锋故也。毫为士卒,迹不凝滞故也。字为城池,小不孤故也。

用笔须手腕轻虚。虞安吉云:夫未解书意者,一点一画皆求象本,岂成书邪!太缓而无筋,横毫侧管则钝慢而肉多,竖管直锋则干枯而露骨。终其悟也,细而能壮,长者不为有余,短者不为不足。

笔长不过六寸,捉管不过三寸,真一、草三。右军云:书弱纸强笔,强纸弱笔;强者弱之,弱者强之。迟速虚实,不疾不徐,应之于手,口所不能言也。拂掠轻重,若浮云蔽于晴天;波撇勾截,若微风摇于碧海。气如奔马,轻重出于心,而妙用应乎手。然则体若八分,而各有趣,皆有虚散,按转易也。岂真书一体,篆、八分等,掠毫下开,锋转,行草稍助指端钩距转腕之状矣。

行书之体,略同于真。至于顿挫盘礡,若猛兽之搏噬;进退钩距,若秋鹰之迅击。故覆笔抢毫,乃按锋而直行,其腕则内旋外拓,而环转纾结也。旋毫不绝,内转锋也。加以掉笔联毫,自然之理。亦如长空游丝,容曳而来往;又以虫网络壁,劲而复虚。右军云:“游丝断而能续,同于轮扁。”羲之又云:“每作一点画,令其锋开,自然劲健矣。”

草即纵心奔放,悬管聚锋,左为外,起伏连转,内转藏锋也。既如舞袖,挥拂而萦纡;又若垂藤,樛盘而缭绕。蹙旋转锋,亦如腾猿过树,轻兵追虏,烈火燎原。或体雄而不可抑,或势逸而不可止,不违笔意也。:透嵩华兮不高,逾悬壑兮能越,如花乱飞;若雄若强,逸意而不相副,亦何益矣。但先缓引兴,仍接锋而取兴,兴尽则已。又生口锋,象兔丝之萦结,转剔刓角多钩,篆体或如蛇形,故兵无常阵,字无常体矣;谓如水火,故云字无常定也。

字虽有质,禀阴阳而动静,体万物以成形,其常不主。故知书道玄妙,不可以力求也。机巧必须心悟,不可以目取也。字形者,如目之视也。为目有止限,由执字体既有质滞,为目所视远近不同,岂由乎水?且笔妙喻水,所视则同,故明执字体也。字有态度,心之辅也;心悟非心,合于妙也。且如铸铜为镜,非匠者之明;假笔转心,非毫端之妙。必在澄心运思至微至妙之间,神应思彻。又同鼓瑟轮音,妙响随意而生;握管使锋,逸态逐毫而应。学者心悟于至道,则书契于无为,终懵于斯理也。

客有通元先生,为余知书启之发源,审以臧否。曰:“余不敏,何足以知之。今率以见闻,考究兴亡,其可为元龟者,举而叙之。古者画卦立象,造字设教。爱置形象,肇乎仓史。仰观俯察,鸟迹垂文。至于唐、殷,备乎秦、汉。洎周宣王史史籀,采仓颉古文,别署新意,或谓大篆。秦丞相李斯,适时简要,善而行之。其仓颉象形,世绝其迹,无得而称。其籀文、秦以来,未之废黜。或刻以符玺,或书之旌钺,往往人间时有见者。夫言篆者,如也。述事契誓者也。字者,孳乳浸多者也。而根之所由,其来远矣。”

先生曰:“古文籀篆,愧无隐焉。隶、草攸止,愿以发明,用祛昏惑。”曰:“至若程邈隶体,以名其书,而历祀增损,亟以湮沦。而淳、喜之流,首变其法,未之超绝。史游制于急就,而不之能;崔、杜析理,润色之中,失于简约。伯英重以省繁,加之奋逸,首出常伦。钟太傅师资德升,仿学而致一体,真楷独得精研。而前辈数贤,事则恭守无舍,义则尚有理疵,失之断割。逮乎王廙、子敬,无所不工。八体六文,心揆其理;俯拾众美,会兹简易;制成今体,乃穷奥旨。”

先生曰:“放戏!三才审位,固资异人,不然者何以臻妙!无相夺伦,轨范后昆。”先生曰:“书法玄微,今之优劣,小学疑迷,惕然将寤。而旨述之义,其闻乎?”曰:“无让繁词,敢以终序。”

《兰亭叙草》,王右军平生得意书也。反复观之,略无一字一笔不可人意,摹写或失之肥瘦,要各存之以心会其妙处尔。《跋兰亭》

《兰亭》虽是真行书之宗,然不必一笔一画以为准,譬如周公、孔子,过而不害其聪明睿圣,所以为圣人。不善学者即圣人之过处而学之,今世学《兰亭》者多此也。鲁之闭门者曰:“吾将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。”可以学书矣。

余在黔南末甚觉书字绵弱,见旧书多可憎,大概十字中有三四差可耳。今方悟古人“沉著痛快”之语,但难为知音尔。李翘叟出褚遂良临右军书《文赋》,真天下之奇书也。《书右军文赋后》

右军尝戏为龙爪书,今不复见。余观《瘗鹤铭》,岂其遗法耶?欧阳公以鲁公书《宋文贞碑》得《瘗鹤铭》法,详观其用笔意,审如公说。 《题瘗鹤铭后》

余尝论近世三家书云:“王著如小僧缚律,李建中如讲僧参禅,杨凝式如散僧入圣。当以右军父子书为标准。”观予此言,乃知远近。《跋法帖》

大令草法殊迫伯英,弥觉成就尔。所以中间论书者,以右军草人能品,而大令草入神品也。余尝以右军父子草书比之文章,大令似庄周也。由晋以来难得脱然都无风尘气似二王者,惟颜鲁公、杨少师仿佛大令尔。鲁公书今人随俗多尊尚之,少师书口称善而腹非也。欲深晓杨氏书,当如九方皋相马,遗其玄黄牝牡乃得之。《跋法帖》

余尝评书,如禅家句中有眼。至如右军书,如《涅口经》说“伊字具三眼”也。此事要须自体会得,不可立论便兴诤也。《题绎本法帖》

王氏书法以为如锥画沙,盖言锋藏笔中,意在笔前耳。承学之人更用《兰亭》、“永”字以开字中眼目,能使学家多拘忌,成一种俗气。要之右军二言,群言之长也。《题绎本法帖》

钟大理表章致佳,世间盖有数本,肥瘠大小不同,盖后来善临拓本耳。要自皆有佳处,两晋士大夫类能书,右军父子拔其萃耳。观魏晋间人论事,皆语少而意密,大都犹有古人风泽,略可想见。论人物要是韵胜为尤难得,蓄书者能以韵观之,当得仿佛。《题绎本法帖》

观江南李主手改草表,笔力不减柳诚悬,乃知今世石刻,曾不能得其仿佛。余尝见李主与徐铉书数纸,自论其文章笔法政如此,精神不及。此数字笔意深稳。盖刻意与率尔为之,工拙便相悬也。 《跋李后主书》

颜鲁公书虽自成一家,皆合右军父子笔法。书家多不到此处,故尊尚徐浩、沈传师尔。九方皋得千里马于沙丘,众相工犹笑之。今之论书者多牡而骊者也。《跋洪驹父诸家书》

东坡简札,无一点俗气。今世号能书者数家,虽规摹古人自有长处,至于天然自工,所谓兼四子之有以易之不与也。建中靖国元年五月乙巳观于沙市舟中。同观者刘观国、王霖,小子相。 《题东坡字后》

余尝论右军父子翰墨中逸气破坏于欧、薛,及徐浩、沈传师几于扫地,惟颜尚书、杨少师尚有仿佛。比来苏子瞻独近颜、杨气骨,如《牡丹帖》,甚似白家寺壁。百馀年后,此论乃行尔。《跋东坡帖后》

东坡书随大小真行皆有妩媚可喜处。今俗子喜讥评东坡,彼盖用翰林侍书之绳墨尺度,是岂知法之意哉!余谓东坡书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芋芋发于笔墨之间,此所以他人终莫能及尔。《跋东坡书远景楼赋后》

少年以此增来乞书,渠但闻人言老夫解书故来也尔,然未必能别功口也。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,又广之以圣哲之学,书乃可贵。若其灵府无程政,使笔墨不减元常、逸少,只是俗人耳。余尝为少年言,土大夫处世可以百为,俗便不可医也。或问不俗之状,老夫曰:“难言也。视其平居无以异于俗人,临大节而不可夺,此不俗人也。平居终日,临事一筹不画,此俗人也。”虽使郭林宗、山巨源复生,不易吾言也。 《书增卷后》

旧为陈诚老作此书,不知乃归杨广道已数年。余滴黔南道出尉氏,广道持以相访,茫然似不出余手,梵志所谓“吾犹昔人非昔人者耶”绍圣甲戌在黄龙山中忽得草书三昧,觉前所作太露芒角。若得明窗净几,可作数干字不倦,但难得此时会尔。

往时王定国道余书不工,书工不工是不足计较事,然余未尝心服。由今日观之,定国之言诚不谬。盖用笔不知禽纵,故字中无笔耳。字中有笔,如禅家句中有眼。非深解宗趣,岂易言哉!--《自评元祐间字》

东坡先生云:“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,小字难于宽绰而有馀”宽绰而有馀,如《东方朔画像赞》、《兰亭禊事诗叙》、先秦古器科斗文字。结密而无间,如焦山崩崖《瘗鹤铭》,永州磨崖《中兴颂》,李斯《峄山》刻秦始皇及二世皇帝沼。近世兼二美,如杨少师之正书、草,徐常侍之小篆。此虽难为俗学者言,要归毕竟如此。如人眩时五色无主,及其神澄意定,青黄皂白亦自粲然。学书时时临摹可得形似,大要多取古书细看,乃到妙处;唯用心不杂,乃是入神要路。--《书赠福州陈继月》

凡学书欲先学用笔。用笔之法欲双钩回腕,以无名指倚笔,则有力。古人学书不尽临摹,张古人书于壁问,则下笔时随人意。学字既成,无俗气然后可以作,示人为楷式。凡作字,须熟观魏晋人书,自得古人笔法也。欲学草书,知下笔向背,草书不难工矣。--《跋与张载熙书卷后》

元符二年三月十三日,步自张园看酥醾回,烛下试宣城诸葛方散卓,觉笔意与黔州时书李白《白头吟》笔力同中有异,异中有同。后百年如有别书者,乃解余语耳。张长史折钗股,颜太师屋漏法,王右军锥画沙,怀素飞鸟出林,索靖银钩虿尾:同是一笔,手不知心法耳。若有心与能者争衡后世不朽,则与书艺工史辈同功矣。--《论黔州时字》

近世士大夫书,富有古人法度唯宋宣献公耳。如前翰林侍书王著书《乐毅论》及周兴嗣《千字》笔法圆劲,然病在无韵。如宣献公能用,暮年摆落右军父子规摹,当无遗恨矣。 --《跋常山公书》

幼安弟喜作草,携笔东西家动辄龙蛇满壁,草圣之声欲满江西。来求法于老夫,本无法也。但观世间万缘如蚊纳聚散,未尝一事横于胸中,遇纸则书,亦不计较工拙与人之品藻讥弹。譬如木人舞中节拍,舞罢则双萧然矣。幼安然吾言乎? --《书家弟幼安作草后》

余书姿媚而乏老气,自不足学。学者辄萎弱不能立笔,虽然笔墨各系其人工拙,要须韵胜耳。病在此处,笔墨虽工不近也。又学书端正则窘于法度,侧笔取研往往工左尚病右。正书如右军《霜寒表》,大令《乞解台职状》,张长史《郎官厅壁记》,皆不为法度病其风神。至于行书,则王氏父子随肥瘠皆有佳处,不复可置议论。近世惟颜鲁公、杨少师特为绝伦,不好处亦抚媚,大抵更无一点一画俗气。比来士大夫惟荆公有古人气质而不端正,然笔间甚遒。温公正书不甚善,而隶法及端劲似其为人。--《论书》

昔予大父大夫公及外祖特进公,皆学畅整《遗教经》及苏灵芝《北岳碑》,笔意皆到,但不入俗人眼尔。数十年来,士大夫作字尚华藻而笔、不实,以风樯阵马为痛快,以插花舞女为姿媚,殊不知古人用笔也。客有惠棕心扇者,与之藻饰,书老杜“巴中”十诗。颇觉驱笔成字,都不为笔所使,亦是心不知手,恨不及二父时耳。下笔痛快沉著,最是古人妙处,试以语今世能书人,便十年分疏不下。顿觉驱笔成字,都不由笔。《书十棕心扇因自评之》

凡书要拙多于巧。近世少年作字,如新妇子妆梳,终无烈妇态也。《李致尧乞书书卷后》

予学草书三十馀年,初以周越为师,故二十年抖擞俗气不脱,晚得苏才翁子美书观之,乃得古人笔意;其后又得张长史、高闲墨迹,乃窥笔法之妙。今来年老懒作此书,如老病人扶杖随意倾倒,顾异于今人书者,不纽提容止强作态度耳。--《书草老杜诗后与黄斌老》

古人有言:“大字无过《瘗鹤铭》,小字莫学痴冻蝇,随人学人成旧人,自成一家始逼真。”今人字自不案古体惟务排叠,字势悉无所法,故学者如登天之难。凡学字时,用两指相叠蹙笔压无名指,令腕随己意左右。然后观人字格则不患其难矣,异日当成一家之法焉。 《论写字法》

近时士大夫罕得古法,但弄笔左右缠绕遂号为草书耳,不知与科斗、隶同法同意。数百年来惟张长史、永州狂僧怀素及余三人悟此法耳。苏才翁有悟处而不能尽其宗趣,其馀碌碌耳”。《跋此君轩诗》

肥字须要有骨,瘦字须要有肉。古人学书学其二处,令人学书肥瘦皆病,又常偏得其人丑恶处,乃其可慨然者。《论书》

楷法欲如快马人阵,草法欲左规右矩”,此古人妙处也。书字虽工拙在人,要须年高手硬,乃人微耳。《论书》

风神者,二须师法古,四须险劲,六须润泽,七须向背得宜,八须时出新意。自然长者如秀整之士,短者如精悍之徒,瘦者如山泽之癯,肥者如贵游之子,媚者如美女,端楷如贤士。

(草书)大抵用笔有缓有急,有无锋,有牵引下字,忽往复收。缓以效古,急以出奇;有锋以耀其精神,无锋以含其气味,钩环盘纡,皆以势为主。然不欲相带,带则近俗;横画不欲太长,长则转换迟;直画不欲太多,多则神痴。以捺代\,辵亦以撇代,惟丿则间用之。意尽则用悬针,意未尽须再生笔意,不若用垂露耳。

草书之体,如人坐卧行立、乘舟跃马、歌舞擗踊,非苟然者。又一字之体,有起有应,当如此应,各有义理。

艺之至,未始不与精神通,其说见于昌黎《送高闲序》。孙过庭云:“一时而书,合则流媚,乖则凋疏。神怡务闲,一合也;感惠徇知,二合也;时和气润,三合也;纸墨相发,四合也;偶然欲书,五合也。心遽体留,一乖也;意违势屈,二乖也;风燥日炎,三乖也;纸墨不称,四乖也;情怠手阑,五乖也。乖合之际,优劣互差。”

书以疏欲风神,密欲老气。如“佳”之四横,“川”之三直,“鱼”之四点,“画”之九画,必须下笔劲净,疏密停匀为佳,反成寒气,必至雕疏。

用笔如折钗股,如锥画沙,如壁坼。此皆后人之论,折钗股欲其曲折圆而有力;屋漏痕欲其横直匀而藏锋;锥画沙欲其无起止之迹;壁坼者,欲其无布置之巧。然皆不必若是,笔偃则锋出,一晦一明,而神奇出焉。常欲笔锋在画中,则左右则无病矣。故一点一画,皆有三转;一波一拂,皆有三折;一丿又有数样。一点者欲与画相应;两点者欲自相应;三点者有必有一点起,一点应;四点者一起、一应。

真书以平正为善,唐人之失也。古今真书之神妙,其次则王逸少。今观二家之书,何拘平正?良由唐人以书判取士,而士大夫字书,类有科举习气。颜鲁公作《干禄字书》,是其证也。矧欧、柳,故唐人下笔,应规入矩无复魏晋飘逸之气。且字之长短、疏密,孰能一之?

“真书”一章是通过唐楷和魏晋人楷书的比较分析,高度赞扬了钟、王的楷书。而唐人笔下,受时代“以书取士”的影响,拘泥平正,魏晋人书风的韵致不复存在。究其原因,魏晋人顺应汉字本身的形态,自然各尽其妙,而唐人心理负担太重,有违八法笔势,自然落入“俗书”。

假如立人、“田”、“衣”、“示”,一切偏旁皆须令狭长,则右有馀地矣。在右者亦然,不可太密、太巧者,是唐人之病也。假如“口”字,在左者皆须与上齐,“鸣”、“喉”、“咙”等字是也;在右者皆须与下齐“和”、“扣”等是也。又如“宀”头须令覆其下,“走”、“辵”皆须能承其上。审量其轻重,计其大小,使相副称为善。

迟以取妍,速以取劲。必能先速,然后为迟。若素不能速而专事迟,则无神气;若专务速,又多失势。

方圆者,真草之体用。真贵方,草贵圆。方者参之以圆,圆者参之以方,斯为妙矣。然而方圆、曲直,直须涵泳一出于自然。如草书尤忌横直分明,横直多则字有积薪、束苇之状,而无萧散之气。时参出之,斯为妙矣。

下笔之初,有折锋者,定于初下笔。凡作字,第一字多是折锋,第二、三字承上笔势,多是搭锋。若一字之间,右边多是折锋,应其左故也。又有平起者,如隶画;藏锋者,如篆画。大要折搭多精神,兼之则妙矣。

凡作楷,然不可太燥。行草则燥润相杂,以燥取险。墨浓则笔滞,亦不可不知也。笔欲锋长劲而圆;长则含墨,可以取运动;劲则刚而有力,圆则妍美。予尝评世有三物,用不同而理相似;良弓引之则缓来,世俗谓之揭箭;好刀按之则曲,舍之则劲直如初,世俗谓之回性;笔锋亦欲如此,已曲不复挺,又安能如人意邪?故长而不动,不如弗长;劲而不圆,不如弗劲。纸笔墨,皆书法之助也。

笔得墨则瘦,得朱则肥。故书丹尤以瘦为奇,而圆熟美润常有馀,燥劲老古常不足,朱使然也。欲刻者不失真,未有若书丹者。然书时盘薄,不无少劳。韦仲将升高书凌云台榜,下则须发已白。艺成而下,斯之谓欤!若钟繇、李邕,可谓癖矣。

历代论书以“用笔”为上,笔画又以瘦硬、含蓄为贵。姜夔论用笔不拘细则、着眼于斯。但在确认“书贵瘦硬”的前提下,更对“肥瘦”“藏露”问题作了辩证的阐释,而且各自皆有限度。不要太肥,也不可太瘦;不可太多的锋芒外露,也不能圭角深藏,都会影响笔画线条的艺术美。如柳字过于瘦硬,却失魏、晋人风韵。这确有独到见地。

(行书)大要以笔老为贵,亦可辉映。所贵乎秾纤间出,筋骨老健,姿态备具,真有真之态度,行有行之态度,草有草之态度。必须博学,可以兼通。

字有藏锋出锋之异,欲其首尾相应,上下相接为佳。后学之士,图写其形,皆支离而不相贯穿。《黄庭》小楷,与《乐毅论》不同,《东方朔画赞》,又与《兰亭记》殊旨,各有其势,因应尔也。余尝历观古之各书,无不点画振动,如见其挥运之时。山谷云:“字中有笔,如禅句中有眼。”岂欺我哉!

故翟伯寿问于米老曰:“书法当何如?”米老曰:“无垂不缩,无往不收。”此必至精至熟,然后能之。古人遗墨,得其一点一画,皆昭然绝异者,以其用笔精妙故也。大令以来,一字之间,斜正相拄,求妍媚于成体之后,至于今尤甚焉。

姜夔(1163一1203),号白石道人,鄙阳〈今江西波阳〉人,音乐家、书法家。宋谢采《续书谱序》云:“白石生好学无所不通,书法得魏、晋古法,波澜老成,尤好临习《定武本兰亭序》。所著《续书谱》一卷,用志刻苦。”

《续书谱》仿效孙过庭《书谱》而撰写,但并非《书谱》之续。全卷分总论、草书、行书、向背、风神、情性、书丹等十八则,所论书法艺术的各个方面,实自抒其心得之语。是南宋书论中成就最高,影响最大的学术著作。

姜夔“崇晋贬唐”,和提倡文人意趣的苏东坡、米芾等相一致。但他对“唐法”并非不问青红皂白一概予以否定,而是用了大量篇幅对“法”进行了系统的、全面的论述,并从肯定和解释引申了“晋韵”古法。

历观前贤论书,比况奇巧,如“龙跳天门,是何等语?或遣辞求工,无益学者。故吾所论要在入人,不为溢辞。

吾书小字行书,有如大字。唯家藏真迹跋尾,不以与求书者。心既贮之,皆得自然,备其古雅。壮岁未能立家,人谓吾书为集古字,总而成之。既老始自成家,不知以何为祖也。

江南吴皖、登州王子韶大隶题榜古意盎然,我儿尹仁大隶题榜与之等。又幼儿尹知代我名书碑及手大字更无辨。门下许侍郎尤爱其小楷,云:“每小简可使令嗣书。

老杜作《薛程慧普寺》诗云:“郁郁三大字,蛟龙发相缠。”今有石本得视之,乃是横勒倒收笔锋,“普”字如人握两拳,丑怪难状。由是论之,古无真大字明矣。

葛洪“天台之观”飞白,古今第一。欧阳询“道林之寺”,寒俭无精神。柳公权“国清寺”,费尽筋骨。裴休率意写牌,不陷丑怪。真字甚易,谓不如画算,其势活也。

字之八面,唯尚真楷见之,大小各自有分。智永有八面,已少钟法。丁道护、虞笔始匀,古法亡矣。柳公权师欧,而为丑怪恶札之祖。自柳世始有俗书。

唐官诰在世为褚、徐峤之体,殊有不俗者。开元以来,缘明皇字体肥俗,以合时君所好,经生字亦自此肥。开元以前古气,无复有矣。

唐人以徐浩比僧虔,甚失当。浩大小一伦,犹吏楷也。僧虔、萧子云传钟法,大小各有分,不一伦。徐浩为颜真卿辟客,书韵自张颠血脉来,教颜大字促令小,非古也。

石刻不可学,但自书使人刻之,故必须真迹观之,乃得趣。如颜真卿,每使家僮刻字,修改波撇,致大失真。唯吉州庐山题名,后人刻之,无做作凡俗之差,乃知颜出于褚也。又真迹皆无蚕头燕尾之笔,与郭知运《争坐位帖》,颜杰思也。柳与欧为丑怪恶札祖,其弟公绰乃不俗于兄。筋骨之说出于柳,世人但以怒张为筋骨,不知不怒张自有筋骨焉。

凡大字要如小字,小字要如大字。褚遂良小字如大字,其后经生祖述,间有造妙者。大字如小字,未之见也。

世人多写大字时用力提笔,字愈无筋骨神气,作圆笔头如蒸饼,大可鄙笑。要须如小字,锋势备全、都无刻意做作乃佳。自古乃今,实得之。榜字固已满世,自有识者知之。

石曼卿作佛号,都无回互转折之势,大字促令小,是颠教颜真卿谬论。盖字自有大小相称,且如“太一之殿”,岂可将“一”字肥满一窠,以对“殿”字乎!盖自有相称,大小不展促也。余尝书“天庆之观”,“天”、“之”字皆四笔,“庆”、“观”字多画,在下各随其相称写之,挂起气势自带过,皆如大小一般,虽真有飞动之势也。

书至隶兴,大篆古法大坏矣。篆籀各随字形大小,故知百物之状,各各自足。隶乃始有展促之势,而三代法亡矣。

欧、颜、皆一笔书也。安排费工,岂能垂世?李邕脱子敬体,乏纤浓;徐浩晚年力过,更无气骨:皆不如作郎官时《婺州碑》也。《董孝子》、《不空》,全无研媚,此自有识者知之。沈传师变格,自有超世真趣,徐不及也。御史萧诚书太原题名,唐人无出其右。为司马系《南岳真君观碑》,极有钟、王趣,馀皆不及矣。

智永临集《千文》,八面具备,有真迹。自“颠沛”字起,他人所收不及也。

字要骨格,筋须藏肉,布置稳,不俗。险不怪,润不肥。变态贵形不贵苦,怒生怪;贵形不贵作,画入俗:皆字病也。

“少成若天性,习惯若自然”,兹古语也。吾梦古衣冠人授以折纸书,书法自此差进,写与他人都不晓。蔡元长见而惊曰:“法何太遽异耶?”此公亦具眼人。章子厚以真自名,欲我书如排算子,然真字须有体势乃佳尔。

一日不书便觉思涩,想古人未尝片时废书也。因思苏之才《恒公至洛帖》,字明意殊有工,为天下法书第一。

苏子美尝言:明窗净几,笔砚纸墨皆极精良,亦自是人生一乐。然能得此乐者甚稀,其不为外物移其好者,又特稀也。余晚知此趣,不能到古人佳处,则自是有馀。 《试笔

自少所喜事多矣。中年以来,或好之未厌,力有不能而止者。其愈久益深而尤不厌者,书也。至于学字,往往可以消日。乃知昔贤留意于此,不为无意也。 《试笔

自此已后,双日学真书。真书兼行,十年不倦当得名。然虚名已得,万事莫不皆然。有以寓其意,不知身之为劳也;有以乐其心,不知物之为累也。然则自古无不累心之物,而有为物所乐之心。《试笔

每书字,尝自嫌其不佳,而见者或称其可取。尝有初不自喜,颇若有可爱者。然此初欲寓其心以消日,何用较其工拙,遂成一役之劳,岂非人心蔽于好胜邪!《试笔

作字要熟,熟则神气完实而有馀,自是一乐事。然患少暇,岂其于乐处常不足邪? 《试笔。作字要熟》

苏子美常言用笔之法,此乃柳公权之法也。亦尝较之斜正之间,便分工拙。能知此及虚腕,则羲、献之书可以意得也。因知万事有法。扬子云:“断木为棋,亦皆有法。”岂正得此也。《试笔

苏子美喜论用笔,而书字不迨其所论,岂其力不副其心邪?然“万事以心为本,未有心至而力不能者,”余独以为不然。此所谓非知之难,而行之难者也。古之人不虚劳其心力,故其学精而无不至。盖其幼也,专其力于学书。及其渐长,则其所学渐近于用。今人不然,多学书于晚年,所以与古不同也。《试笔

自苏子美死后,遂觉笔法中绝。近年君谟独步当世,然谦让不肯主盟。往年予尝戏谓:“君谟学书如口,不离故处。”君谟颇笑以为能取譬。今思此语已二十馀年,竟如何哉?《试笔

余始得李邕书,然疑邕以书自名,必有深趣。及看之久,遂为他书少及者,好之尤笃。譬犹结交,则其合也必久。余虽因邕书得笔法,然为字绝不相类,岂得其意而忘其形者邪?因见邕书,追求钟、王以来字法,然邕书未必独然。凡学书者得其一,可以通其馀。余偶从邕书而得之耳。《试笔

有暇即学书,非以求艺之精,直胜劳心于他事尔。以此知不寓心于物者,直所谓至人也。寓于有益者,君子也;寓于伐性汨情而为害者,愚惑之人也。学书不能不劳,独不害情性耳。要得静中之乐,惟此耳。《笔说

夏日之长,不自知愧。但思所以寓心而销昼暑者,殊不为劳。当其挥翰若飞,虽惊雷疾霆,有不暇顾也。古人流爱,信有之矣。字未至于工,使其乐之不厌,未有不至于工者。使其遂至于工,可以乐而不厌,不必取悦当时之人,要于自适而已。《笔说

昌武笔画遒峻,盖欲自成一家,宜共见称于当时也。风雅寂寞久矣,向时苏、梅二子以天下两穷人主张斯道,一时士人倾想其风采,自其沦亡遂无复继者,岂孟子所谓“折枝之易”第不为耶?览李翰林诗笔,见故时朝廷儒学侍从之臣,未尝不以篇章翰墨为乐也。《杂题跋

善为书者以真楷为难,而真楷又以小字为难。羲、献以来,遗迹见于今者多矣,小楷惟《乐毅论》一篇而已。今世俗所传,出故高绅学士家最为真本,而断裂之馀仅存者百馀字尔,此外吾家率更所书《温彦博墓铭》亦为绝笔。率更书世固不少,而小字亦止此而已。以此见前人于小楷难工,而传于世者少而难得也。君谟小字新出而传者二:《集古录目序》横逸飘发,而《茶录》劲实端严。为体虽殊而各极其妙,意之所到,必造其精。予非知书者,以接君谟之论久,故亦粗识其一二焉。《杂题跋

永禅师书,体并众妙,反造疏淡。如观陶彭泽诗,初若散缓不收,乃识其奇趣。今法帖中有云“不具释智永白”者,误收在逸少部中,然亦非禅师书也。云“谨此代申”,此乃唐未五代流俗之语耳,而书亦不工。欧阳率更书,尤工于小揩,高丽遣使购其书,高祖叹曰:“彼观其书,以为魁梧奇伟人也。”此非知书者。凡书象其为人。率更貌寒寝,今观其书,正称其貌耳。

褚河南书,微杂隶体。古人论书者,苟非其人,虽工不贵也。河南固忠臣,但有谮杀刘泊一事,使人怏怏。然余尝考其实,恐刘泊末年褊忿,实有伊、霍之语,非谮也。若不然,马周明其无此语,太宗独诛泊而不问周,何哉?此殆天后朝许、李所诬,而史官不能辨也。

张长史草书,略有点画处,号称神逸。今世称善草书者,此大妄也。真生行,真如立,草如走,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。今长安犹有长史真书《郎官石柱记》,如晋、宋间人。颜鲁公书,一变古法,格力天纵,奄有汉、宋以来风流,殆难复措手。

柳少师书,而能自出新意,非虚语也。其言心正则笔正者,理固然也。世之小人,而其神情终有睢盱侧媚之态,不知人情随想而见,如韩子所谓窃斧者乎,抑真尔也?然至使人见其书而犹憎之,则其人可知矣。余谪居黄州,唐林夫自湖口以书遗余,云:“事家有此六人书,子为我略评之而书其后。”林夫之书过我远矣,何哉?此又未可晓也。无丰四年五月十一日,眉山苏轼书。

智永创物,非一人而成也。君子之于学,自三代历汉至唐而备矣。故诗至于杜子美,之文至于韩退之,书至于颜鲁公,画至于吴道子,天下之能事毕矣。

凡世之所贵,必贵其难。其书难于飘扬,草书难于严重,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,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。今君所藏,卷之盈握,读未终篇,乃知蜗牛之角可以战蛮触,棘刺之端可以刻沐猴。嗟吧之余,聊题其末。

书初无意于佳,乃佳尔。草书虽是积学乃成,然要是出于欲速。古人云“匆匆不及,此语非是。若“匆匆不及”,乃是平时亦有意于学。此弊之极,遂至于周越、仲翼,无足怪者。事书虽不甚佳,不践古人,是一快也。

僧藏真书七纸,开封王君巩所藏。君侍亲平凉,始得其二。而两纸在张邓公家。其后冯公当世,又获其三。虽所从分异者不可考,七纸意相发生属也。君邓公外孙,而与当世相善,乃得而合之。余尝爱梁武帝评书,而此公尤能自誉,观者不以为过,信乎其书之工也。然其为人傥荡,所以能工此,如没人之操舟,是以覆却万变,其近于有道者耶?

人貌有好丑,而君子小人之态不可掩也。言有辩讷,而君子小人之气不可欺也。书有工拙,而君子小人之心不可乱也。钱公虽不学书,知其为挺然忠信礼义人也。轼在杭州,与其子世雄为僚,因得其所书佛《遗教经》刻石,峭峙有势不回之。孔子曰:“仁者其言也仞。”今君倚之书,盖仞云。将至曲江,撑者百指,篙声石声荤然,士无人色,而吾作字不少衰,何也?吾更变亦多矣,终不能一事,孰与且作字乎?

物一理也,则无适而不可。分科而医,医之衰也。占色而画,画之陋也。和、吴之画,不择人物。谓彼长于是则可也,曰能是不能是则不可。世之画篆不兼隶,殆未能通其意者也。如君谟真、隶,其遗力余意,可爱而不可学,能如此乎?

张长史草书,或以为奇,醒即天真不全。此乃长史未妙,犹有醉醒之辩,若逸少何尝寄于洒乎?仆亦未免此事。

吾醉后能作大草,醒后自为不及。然醉中亦能作小楷,此乃为奇耳。跋文与可论草书后 与可云:“余学草书几十年,终未得古人用笔相传之法。后因见道上斗蛇,遂得其妙。乃知颠、索之各有所悟,然后至于此耳。”留意于物,往往成趣。昔人有好章草,则见蛟蛇纠结。数年,草书则工也,而所见亦可患。与可之所见,岂真蛇耶?抑草书之精也?予平生好与与可剧谈大噱,此语恨不令与可闻之,令其捧腹绝倒也。

湖州有《颜鲁公放生池碑》,载其所上肃宗表云:“一日三朝,大明一天子之孝;问安侍膳,不改家人之礼。”鲁公知肃宗有愧于是也,故以此谏。孰谓公区区于放生哉?

永禅师欲存王氏典刑,以为百家法祖,非不能出新意求变态也,然其意已逸于绳墨之外矣。云下欧、虞,若复疑其临放者,又在此论下矣。

笔墨之迹,有形则有弊。苟不至于无,而自乐于一时,忘忧晚岁,则犹贤于博弈也。虽然,不假外物而有守于内者,圣贤之高致也。

献之少时学书,逸少从后取其笔而不可,知其长大必能名世。知书不在于笔牢,浩然听笔之所之而不失法度,乃为得之。然逸少所以重其不可取者,独以其小儿子用意精至,而意未始不在笔,则是天下有力者莫不能书也。

吴道子始见张僧繇画,曰:“浪得名耳。”已而坐卧其下,三日不能去。庾徵西初不服逸少,有“家鸡野鹜”之论,后乃吧其为伯英再生。今观其石,乃不逮子敬远甚,正可比羊欣耳。

世人见古有桃花司道者,便将桃花作饭吃。吃此饭五十年,转没交涉。正如张长史见担夫与公主争路,而得草书之法。欲学长史书,日就担夫求之,岂可得哉?

张旭常熟尉,为判其状,欣然持去。不数日,亦为判之。他日复来,以为好讼。叩头曰:“非敢讼也,诚见少公笔势殊妙,欲家藏之尔。”张惊问其详,则其父盖天下工书者也。张由此尽得笔法之妙。古人得笔法有所自,容有是理。雷太简乃云闻江声而笔法尽,文与可亦见蛇斗而草书长,此殆谬矣。

作字要手熟,则神气完实而有余韵,于静中自是一乐事。然常患少暇,岂于其所乐常不足耶?自苏子美死,遂觉笔法中绝。近年蔡君谟独步当世,往往谦让不肯主盟。往年,予尝戏谓君谟言,学书如溯急流,船不离旧处。君谟颇诺,以谓能取譬。今思此语已四十余年,竟如何哉?

余评近风书,以君谟为第一,而论者或不然,殆未易与不知者言也。书法当自小楷出,岂有正未能而以行、草称也?君谟年二十九而楷法如此。

陈公密出其祖隐居先生之书相示。轼闻之,蔡君谟先生之书,如三公被衮冕立玉墀之上。轼亦以为学先生之书,如马文渊所谓学龙伯高之为人也。书法备于正书,溢而为行、草,未能正昼而能行、草,犹未尝庄语而辄放言,无是道也。

欧阳文忠公用尖笔干墨,神采秀发,膏润无穷。后人观之,如见其清眸丰颊,进趋裕如也。

荆公书得无法之法,学之则无法。故仆书尽意作之似蔡君谟,稍得意似杨风子,更放似言法华。

草书只要有笔,霍去病所谓不至学古兵法者为过之。 去病穿城蹋鞠,此正不学古法之过也。学即不是,不学亦不可。

少游近日草书,便有东晋风味,作诗增奇丽。乃知此人不可使闲,遂兼百技矣。技进而道不进,少游乃技道两进也。

砚之发墨者必费墨笔,不费笔则退墨,非独砚也。小字常局促;真书患不放,草书苦无法。茶苦患不美,酒美患不辣。万事无不然,可一大笑也。

潘延之谓子由曰:“寻常于石刻见子瞻书,乃知为颜鲁公不二。”尝评鲁公书与杜子美诗相似,前人皆废若予书者,乃似鲁公而不废前人者也。

宗人镕,吾无以济之。昔年尝见李驸马璋以五百千购王夷甫,吾书不下夷甫,而其人则吾之所耻也。书此以遗生,勿以予人。然事在五百年外,不亦钝乎?然吾佛一坐六十小劫,五百年何足道哉!东坡居士。

东坡平时作字,肉没骨,未尝作此瘦妙也。宋景文公自名其书铁线。若东坡此贴,信可谓云尔已矣。元符三年九月二十四日,舟中书。

昨日阁下,甚有英伟气。乃知唐太宗书,时有似之。鲁君之宋,呼于垤泽之门,门者曰:“此非吾君也,何其声之似吾君也!”“居移气,信非虚语矣。

颜鲁公平生写碑,惟《东方朔画赞》为清雄,而不失清远。其后见逸少本,乃知鲁公字字临此书,而气韵良是。非自得于书,未易为言此也。

杨凝式书,颇类颜行。李建中书,终可鄙;虽可鄙,终不可弃。李国士本无所得,一字不成。宋宣献书,正类李留台重而复寒,俱不能济所不足也。苏子美兄弟,非有余,乃不足也。蔡君谟为近世第一,但大字不如小字,真不如行也。

欧阳文忠公论书云:“蔡君谟独步当世”此为至论。言君谟行书第一,草书第三。就其所长而求其所短,大字为小疏也。天资既高,其独步当世,宜哉!近岁论君谟书者,故特明之。

自颜、柳氏没,加以唐末喪乱,五代文采风流,扫地尽矣。独杨公凝式笔迹雄杰,有二王、柳之余,此真可谓书之豪杰,不为时世所汩没者。国初,李建中号为能书,犹有唐未以来衰陋之气,其余未见有卓然追佩前人者。独蔡君谟言书,天资天资既高,心手相应,遂为本朝第一。然行书最盛,草书又次之,分、隶小劣。又尝出意外飞白,自言有关心翔龙舞凤之势,识者不以为过。欧阳文忠公书,自是学者所共仪刑,庶几如见其人者。正使不工,况其精勤敏妙,自成一家乎?杨君畜二公书,出以相示,偶为评之。世多称李建中、宋宣献。此二人书,仆所不晓。宋寒而李俗,殆是浪得名。惟近日蔡君谟,而学亦至,当为本朝第一。

自君谟死后,笔法衰绝。沈辽少时本学其家传师者,自云学子敬。病其似传师也,故出私意新之,遂不如寻常人。近日米芾行书,亦颇有高韵,然亦必有传于世也。

某启。岭海八年,亦未尝关念。独念吾元章迈往凌云之气,清雄绝俗之文,超妙入神之字,以洗我积年瘴毒耶!今真见之矣,余无足言者。

余自魏晋以来至六朝笔法,无不临摹。或萧散,或遒劲而不回,或秀异而特立,众体备于笔下,意简犹存于取舍。至若《稧帖》,拟之益严。姿态横生,详观点画,不少去怀也。法书中,唐人硬黄自可喜,纸札俱不精,乃托名取售。然右军在时,已苦小儿辈乱真,况流传历代之久,固不一幅,鉴定者不具眼目,所以去真益远。惟识者久于其道,当能辩也。

余每得右军或数行、或数字,手之不置。初若食口,喉间少甘则已,末则如食橄榄,真味久愈在也,故尤不忘于心手。顷自束发,即喜揽笔作字,而心所嗜者,固有在矣。凡五十年间,非大利害相妨,未始一日舍笔墨。故晚年得趣,随意所适。至作尺馀大字,每不介意。至或肤腴瘦硬,山林丘壑之气,则酒后颇有佳处。古人岂难到也。

卫夫人名铄,晋汝阴太守李矩妻。善钟法,入妙。王逸少师之,杜甫谓“学书初学卫夫人,但恨无过王右军”也。

端璞出下岩,密理坚致,呵之即泽,研试则如磨玉而无声,此上品也。中下品则皆砂壤相杂,不惟肌理既粗,复燥而色赤。如后历新坑,制作既俗,又滑不留墨。且石之有眼,大抵瑕翳于石有嫌,韵度尤不足观,故所藏皆一段紫玉,略无点缀。

本朝士人自国初至今,殊乏以字画名世,不过一二数,诚非有唐之比。然一祖八宗皆喜翰墨,飞白分隶,加赐臣下多矣。余四十年间,因欲鼓动士类,为一代操觚之盛。以六朝居江左皆南中士夫,而书名显著非一。岂谓今非若比,略不为意?果时移事异,习尚亦与之汙隆,不可力回也。

《评书》谓羊欣书如婢作夫人,举止羞涩不堪位置。而世言米芾喜效其体,颇协不堪位置之意。闻薛绍彭尝戏米曰:“公效羊欣,而评者以婢比欣,公岂俗所谓重台者耶?”

前人多能正书而后草书,盖二法不可不兼有。正则端雅庄重,若大臣冠创,俨立廊庙。草则腾姣起凤,颖脱豪举,终不失真。所以齐高帝与王僧虔论书,谓:“我书何如卿?”僧虔曰:“臣正书第一,草书第三:陛下草书第二,而正书第三。是臣无第二,陛下无第一。故知学书者必知正草二体,不当阙一。所以钟、王辈皆以此荣名,不可不务也。

晋起太极殿,谢安欲使献之题榜,以为万世宝。当时名士已爱重若此。而唐人评献之,谓“虽有父风,殊非新巧。字势疏瘦,如枯木而无屈伸,若饿隶而无放纵”,鄙之乃无佳处。岂唐人能书者众,而好恶遂不同如是耶?

米芾得能书之名,似无负于海内。芾于真楷、隶不甚工,惟于行、草诚入能品。以芾收六朝翰墨,故沉着痛快,进退裕如,无不当人意。然喜效其法者,高视阔步,殊不究其中本六朝妙处酝酿,风骨自然超逸也。昔人谓支遁道人爱马不韵,支曰:“贫道特爱其神骏耳:”余于米字亦然。又芾之诗文,出风烟之上;觉其词翰同有凌云之气,览者当自得。

世传米芾有洁疾,后得芾一帖云:“朝靴偶为他人所持,因屡洗,遂损不可穿。”以此得洁之理。靴且屡洗,余可知矣。又芾方择婿,会建康段拂字去尘,芾释之曰:“既拂矣,真吾婿也。又一帖云:“承借剩员,自称曰张大伯。是何老物,辄欲为人父之兄?若为大叔,犹之可也。”此岂以文滑稽者耶?

士人作字,有真、篆五体,往往篆、隶各成一家,真、草自成一家,以笔意本不同,无放意自得之迹,故别为户牖。若通其变,则五者皆在笔端,惟在得其道而已。非风神颖悟,至有笔冢、研山者。

世有《绛帖》、《临江帖》,《绛》本已少,惟《潭帖》为胜者,以钱希白所临本也。希白于字画得佳处,故于二王帖尤邃。若《临江》则失真远矣。又《淳化帖》、《大观帖》,当时以晋、唐善本及江南所收帖,择善者刻之。悉出上圣规摹,故风骨意象皆存,而学者悟其趣尔。

士于书法必先学正书者,不相附丽。至于字亦可正读,盖隶之馀风。若楷法既到,则肆笔行草间,自然于二法臻极,了无阙轶。反是则流于尘俗,不入识者指目矣。吾于次叙得之,因笔其梗概。

草书之法,昔人用以趣急速而务简易,损复为单,诚非苍、史之迹。但习书之馀,识思超妙,使点画不失真为尚。故梁武谓赴急书,不失苍公鸟迹之意,顾岂皂吏所能为也?又其叙草大略,似未易重轻其体势。兼昔人自制草书,以利纵舍之便,必至于此。

先皇帝尤喜书,惟得杜唐稽一人,馀皆体仿了无神气。因念东晋渡江后,犹有王、谢而下,朝士无不能书,以擅一时之誉,彬彬盛哉!至若绍兴以来,杂书、游丝书,惟钱塘吴说;篆法惟信州徐兢:亦皆碌碌,可叹其弊也。

昔人论草书,谓张伯英以一笔书之,行断则再连续。蟠屈拿攫,筋骨心手相应,所以率情运用,略无留碍。故誉者云:“应指宣事,霆不暇激,电不及飞。”皆造极而言创始之意也。后世或云“忙不及草”者,岂草之本旨哉?正须翰动若驰,方佳耳。

士人于字法,若少加临池之勤,则点画便有位置,无面墙信手之愧。前人作字焕然可观者,以师古而无俗韵,悉扫去之。因念字之为用大矣哉!于精笔佳纸,致意千里,孰不改现存叹赏之心!以至竹帛金石传于后世,又为一代文物,亦犹今之视昔,可不务乎?偶试笔书以自识。

宋虞龢论文房之用,有吴兴青石圆研,殊胜南方瓦石。今苕、口间不闻有此石砚,今或不然?或无好事者发之?抑端璞、徽砚既用,则此石为世所略。

唐何延年谓右军永和中,与太原孙承公四十有一人,择毫制序,鼠须笔,绝代更无。凡三百二十四字,有重者皆具别体,就中“之”字有二十许,遂无同者,如有神助。及醒后,他日更书数百千本,终不及此。余谓“神助”及“醒后更书百千本无如者”,恐此言过矣。右军他书岂减《稧帖》,但此帖字数比他书最多,卷舒展玩,轸在心目不可忘。非若其他尺牍,如寸锦片玉,玩之易尽也。

本朝自建隆以后,其间法书名迹皆归秘府。先帝时又加采访,赏以官职金帛,颇尽探讨。命蔡京、黄冕辈编类真赝,备成卷帙。皆用皂鸾鹊木、白玉珊瑚为轴,秘在内府。用大观、宣和印章,其间一印以秦玺书法为宝。后有内府印,皆宸翰也,悉非珍藏。其次储于外秘。余自渡江,无复钟、王真迹。以重赏得之,褾轴字法亦显然可验。

智永禅师,克嗣家法。居永欣寺阁三十年,临逸少真草《千文》,散在浙东。后并《稧帖》传弟子辩才。唐太宗三召,求《稧帖》终不与。善保家传,亦可重也。余得其《千文》藏。

杨凝式在五代最号能书,号“杨风子”,人莫测也。其笔札豪放,杰出风尘之际,历后唐、周,其知与字法亦俱高矣。在洛中往往有题记,并壁画,以为清玩。

余尝谓,甚哉字法之微妙,迹出窃具,未易以点画工,便为至极。苍、史始意演幽,势合卦象,开阖形制,化成天下。至秦汉而下诸人,布置模范。想见神游八表,道冠一时。或帝子神孙,稽古入妙,经明行修,故能发为文字,照映编简;至若虎视狼顾,龙骇兽奔。或草圣草贤,宜合天矩,触涂造极。非夫通儒上士讵可语此,岂小智自私、不学无识者可言也。

赵构(1107一1180)即宋高宗。在位三十六年,成偏安之局,善真、草书。其书法所得颇深。著《翰墨志》一卷。《宋史

艺文志》载高宗《评书》一卷,亦名《翰墨志》。高似孙《砚笺》引作《高宗翰墨志》,岳珂《法书赞》引作《思陵翰墨志》。《翰墨志》一卷大旨所宗,惟在“二王”。不同于北宋文人那种主意派的书法艺术观,赵构以其自身的学书实践向往古典气息的高雅风格的书法道路,主张并强调书法的基础在于古典。这是具有很大意义的。其论学书,后学行、草书,并认为正草不可不兼有,指出了一条循序渐进的学书原则。楷书基本功扎实,掌握了各种笔画的笔势形态,运用了行、草,纵肆挥洒而不失楷法,自然形神兼备,不流尘俗。这不仅是经验之谈,也是一条审美创造法则。

作书须得提起,盖信笔则其波画皆无力。提得笔起,处皆有主宰,书家妙诀也。今人只是笔作主,未尝运笔。

书家好观《阁帖》,盖五著辈绝不识晋。唐人笔意,故多正局。字须奇岩潇洒,以奇为正,不主故常。此想象吴兴所未尝梦见者,催米痴能会其趣耳。今当以王僧虔、大令帖几种为宗。

古人作书,盖以奇为正,此赵吴兴所以不人晋,唐门室也。《兰亭》非不正,其纵岩用笔处,若形模相公,转去转远。柳公权云“笔正”须善学柳下惠参之。余学书三十年,见此意耳。

余见东坡、子昂二真迹,见坡书点画学颜鲁公,体势学李北海,远之若将飞动。赵殊精工,然气骨自不及宋人,不堪并观也。坡书真有努猊抉后

赵子昂用笔绝劲,变古为今。用笔既不古,时用章草法便拙。当其好处,古今不易得也。近文太史

创“奴书”之论,后生耻以为师,使羞言模仿古人,晋唐旧法于今扫地矣!松雪正是子孙之守家法者尔。诋之以奴,不已过乎!但其立论,欲使字形流美,又功夫过于天资,于古人萧散廉断处,微为不足耳。如桢伯书,视古人何如哉?

冯班(1602一1670),字定远,号钝吟老人。为人落拓佯狂,能诗文,尤其精于小楷。著有《定远集》、《钝吟诗文稿》、《评点才调集》。书学论著有《钝吟书要》、《钝吟杂录》。《清史稿》卷四百八十四有传。

怒猊抉石:猊,挑出。“怒猊抉石,渴骥奔泉”二句喻其沉雄奔放之态。这本是唐人评徐浩书法的话,见《新唐书

李桢伯:李应桢(1431一1490)本名姓,更字桢伯,官至太仆少卿。明文震孟《姑苏名贤小记》曰:“少卿书法自成家,然每耻以是见名。”文征明曾从其学书。

东坡书风究竟受何人影响,自然毋须拘于一说。冯班在这段评说中揭示了苏轼书风形成的关键,转益多师,这对于有志于书法的人来说无疑是值得重视的。

赵字的优劣历来议论颇多,有崇尚传统而极力誉之的,有薄其为人而恣意毁之的。冯班秉持公心,一方面称赞他恪守传统,自成一家;一方面又指出他用笔不古和追求流美这些缺点。这对于今人认识赵字,学习赵字是很有帮助的,尤其是现在许多人重创新薄传统,不愿苦练基本功,以花拳绣腿沽名一时,读

谓“极为中之至”何也?言至中,则可以为极。天有天之极,皆批其至中而言之。若夫学者之用中,则当知不偏不倚,无过不及之义,子曰“中庸之为德也,其至矣乎?民鲜久矣。”《衍极》之为书,亦以其鲜久而作也。呜呼!书道其至矣乎!君子无所不用其极,况书道乎!

若夫执笔之妙,则钟。王不能变乎蔡邕,蔡邕不能变乎古。其理则一,故钟、王虽变新奇,而不失隶古意。瘐、守法而法存;欧、窃法而法分。降而为黄、米诸公之放荡。持法外之意,周、吴辈则漫法矣。下而至于即之之徒,书怀极矣。夫书,有诸中必形诸外。甚矣,学之不明也久矣!人心之所养者不厚,其发于外者从可知也。是以立言之电,不能无偷孱民之叹。然中间赖有作者,如张、蔡数公,一洗敝习,而继书之脉。

噫,余独未见新巧而古抽也!传不云乎?释仪的妄发者,虽中亦不为巧矣,行而不远。周鼎著,经示大巧之不可为也,极而已矣!夫字有九德,九德则法。法始乎宠羲,成乎轩、盛乎三代,革乎秦、唐、万世相因。体有损益,而九德莫之有损益也。

觚管士有“书奴”之论,吾独不解此。艺家一道,庸讵缪执至是,至处有二乎哉?为圆不从规,得乎?自粗归精,少自翔异,可也。必也革其故而新是图,将不故之并亡,而第新也与。故尝谓自卯金当涂,音容少殊,神骨一也。沿晋游唐,守而勿失。今人但见永兴匀圆,郎邪雄沉,与会稽分镳,而不察其为祖宗本貌自粲如也。迩后皆然,未暇遑计。赵室四子,莆田恒守惟肖,襄阳不违典刑;眉、豫二豪,顾盼自得。观者昧其所宗:子瞻骨干平原,被服大令,以成完躯。鲁直自云得长沙三昧。诸师无常而俱在,安得谓果非陪臣门舍耶?而后人泥习耳聆,无怪执其言而失其旨也。遂使今士举为秘谈,良不合契,且即肤近。为君谋之,心规圆而烜丽,可乎?啖必谷,曰谷者“奴餐”,可乎?学为贤人必法渊赐;晞圣者必师孔。违洙泗之邪曲,而曰为孔、颜者“奴贤”、“奴圣”者也,可乎?

虞文靖公曰:“大德、延祐间称善书者,必归巴西、吴兴。谓邓文原、鲜于枢与赵荣禄也。然邓书太枯,岂能子昂万一也。魏晋以来,未尝不通六书之义。吴兴公书冠天下,以其深究六书也。”

古人例多能书,人但知其清节,而不知其银钩之敏;刘曜,人但知其狞凶,而不知其章时之工;又有能书而姓名不著者。后汉锦车冯夫人名嫽,仅见《西域传》;张伯高以书酣,仅见《抱朴子》;曹蜍、李志与右军同时,其人不足称耳。

得形体不若得笔法。学字如女子梳掠,惟性虚者尤能作态度也。世之学阮妍者,不得其骨力婉媚,惟见挛拳委曲;学薄绍之者,不得其批妍渊微,徒见其经营险急。所谓丑女效颦,见者必走也。

范成大云:“古人书法,笔中无锋,乃为极致。”宋潜溪跋张旭《酒德颂》云:“出幽入明,殆类鬼神雷电。 赵秉文作《草书集韵序》曰:“草书尚矣,崔、张精其之能,钟、王擅其美。自兹以降,代不乏人。夫其徘徊闲雅之容,飞走流柱之势,惊竦峭拔之气,卓荦跌岩之志,疾若惊蛇。似邪而复直,欲断而还连。千态万状,亦闲中之一乐也。”

方逊志先生云:“赵承旨书如程不识将兵,不使毫发出法度外,故动无遗失;鲜于太常如渔阳健儿,姿体充伟而少韵度;康里公如挛雏出巢,神采可爱而结构未熟;宋仲珩行草如天骥行中原,超涧度险,虽若不可纵迹,而驰骤必合程度。”又云:“子昂妙在行草,奕奕得晋升人韵度,所乏者格力不展;子山最善悬腕,行草逸迈可喜,所乏者沉着不足。”又题褚遂良《哀册》云:“古人所为,常使意胜于法,而后世常法胜于意。夫书亦六艺之一,大儒未尝不留心焉。”

盖师法古而结体密,源流远而意象深,乃为法书。若确守六书,古人谓之“毡裘气”;东坡所谓“鹦哥之学止数言”;山谷所谓“虾蟆之禅,惟一跳也”。

李邕书,《云麾将军》第一,一法《兰亭》,但放笔差增其豪,丰体更溢其媚,风度闲雅,尽有蕴藉,不觉叹矣。

问:先生尝云:“道苏须汰烂漫,由董宜避凋疏。”烂漫、凋疏。章法中事乎?笔法中事乎?汰之。从何处著手?

烂漫、凋疏。见于章法而源于笔法。花到十分烂漫者,而颜色外褪也;草木秋深,叶凋而枝疏者,而生气外蔽也。书之烂漫,笔不能摄墨,任意出之,故凋疏之态在幅首尤甚。汰之,唯在练笔。笔中实测积成字,成行,气满则二弊去矣。

用笔之法,见于画之两端,古人雄厚恣肆令人断不可企及者,则在画之中截。盖两端出入操纵之故,尚有迹象可寻;其中截之所以丰而不怯。之前而不空者。非骨势油达,不能幸致。更有以两端雄肆而弥使中截空怯者,试取古帖横直画,隶其两端而玩其中截,则人共见矣。

北碑体多旁出,《郑文公碑》字独真正,而篆势。分韵,草情毕具。其中布白本《乙瑛》、画本《石鼓》,故自署曰草篆,体近易见。以《中明坛》题欲。《云峰山五言》验之,为中岳物生无疑,碑称其“才冠秘颖,研图注篆。

作小楷,柱笔著纸,如以千金铁杖柱地。若谓小字无须重力,可以飘忽点缀而就,便于此技说梦。写黄庭经数千过,笔香象力,肩背供筋骨之输,久久从右天柱涌起,然后可语奇正之变。

写字只在不放肆,平平稳稳,有甚行不得。静光好书法,收此武拔甫数纸,皆是兢业谨慎时作,惜乎死矣。静光颇学此笔法,而青于兰矣。

写字无奇巧,只有正拙。正极奇生,归于大巧若拙已矣。不信时,但于落笔时先萌一意,我要使此字为如何一势,及成字后与意之结构全乖,亦可以知此中天倪造作不得矣。手熟为能,迩言道破。王铎四十年前字极力造作,四十年后无意合拍,遂能大家。

晋自晋,唐自唐,元自元,好好笔法近来被一家写坏,六朝不六朝,宋元不宋元,尚焕焕姝姝自以为集大成,便窥见室家之好。唐林曰:此为董文敏说法。

予极不喜赵子昂,薄其人遂恶其书。近细视之,熟媚绰约,润秀圆转,尚属正脉。盖自兰亭内稍变而至此,亦由气运,不独文章然也。

吾极知书法佳境,第始欲如此而不得如此者,心手纸笔主客互有乖左之故也。期于如此而能如此者,工也。不期如此而能如此者,天也。一行有一行之天,一字有一字之天。神至而笔至,笔不至而神至,天也。至与不至,莫非天也。吾复何言,盖难言之。

楷书不自篆隶八分来,即奴态不足观。此意老索即得,看急就大了然。所谓篆隶八分,全在运笔转折活泼处论之。俗字全用人力摆列,而天机自然之妙竟以安顿失之。按他古篆隶落笔,浑不知如何布置,若大散乱而终不能代为整理也。写字不到变化处不见妙,然变化亦何可易到。不自正入,不能变出。但能正入,自无婢贱野俗之气。然笔不熟不灵,熟则近于亵矣。志正体直,书法通于射也。元阳之射而钟老竟不知,这不亵之道也,不可不知。

吾八九岁即临元常,如黄庭、乐毅论、十三行洛神,无所不临,而无一近似者。最后写鲁公家庙,略得其支离。又朔而临争座,又进而临兰亭,虽不得其神情,渐欲知此技之大概矣。老来不能作小楷,曰厉其微,又复千里。

字与文不同者,字一笔不似古人即不成字,文若为古人作印板,当得谓之文耶?此中机变不可胜道,最难与俗士言。

楷书不知篆隶之变,终是俗格。钟王之不可测处,全得自阿堵。老夫实实看破地,工夫不能纯至耳,故不能得心应手。若其偶合,亦有不减古人之分厘处。及其篆隶得意,觉古籀真行草隶,本无差别。

真行无过兰亭,再下则圣教序。两者皆无善本。若必求善本而后临池,此道不几乎息耶?近来学书家多从事圣教,然皆婢作夫人。圣教比之兰亭,已是辕下之驹,而况屋下架屋重儓之奴?赵子昂善抹索得此意,殊不知兰亭行中多楷也。即兰亭一记,世之脍炙定武之一,无过唐临绢本。此可与知者言,难与门外人语。若以大乖论之,子敬尚不可学,何况其他。开米颠一流,子敬之罪;开今日一流,米家之罪。是非作者之罪,是学之者之过也。有志者断不堕此恶道。此余之妄谈,然亦见许有瞻有识之同人,不敢强人之同我也。

凡事天胜天,纯天矣。不习于人而自欺以天,天悬空造不得也。人者天之使也,天不深也,即具是倪,积月累岁自知之。

混目冒躁之士,粗非豪也。果豪矣,必不粗也。且道卯君中书者,亦属其锐而长耶?如以粗也,缉羊牛毛如指、如腹,何难?岂不中用哉?何必兔脊狸背鼠须之选也。

汉隶之不可思议处,初无布置等当之意。凡偏旁左右宽窄疏密,一派天机。今所行圣林梁鹄碑,绝无风味,不知为谁翻抚者,可厌之甚。

文章小技,况兹书写,于道何有?吾家为此者,一连六、七代矣,然皆不为人役,至我始苦应接俗物。每逼面书,以为得真。其时对人作者,无一可观。且先有忿懑于中,大违心手造适之妙,真正外人那得知也。然此中亦有不传之秘。强做解人又辄云能辩吾父子书法,吾独为之掩口。大概以墨重笔放、满黑枒杈者为父,以墨轻笔韶、行间明媚者为子。每闻其论,正詅痴耳。三二年来,实多出侄仁,人辄云真我书。但知子不知侄,往往为我省劳。悲哉,仁径舍我去一年矣。每受属抚笔,如何赎此小阮也。乙卯五月偶记。

作字先作人,人奇字自古。纲常叛周孔,笔墨不可补。诚悬有至论,笔力不专主。一臂加五指,乾卦六爻睹。谁为用九者,心与孥是取。永兴逆羲文,不易柳公语。未习鲁公书,先观鲁公诂。平原气在中,毛颖足吞虏。

贫道二十岁左右,于先世所传晋唐楷书法,而不能略肖,偶得赵子昂、董香光墨迹,爱其圆转流丽,不数过而遂欲乱真。此无他,即如人学正人君子,只觉觚凌难近,降而与匪人游,神情不觉其日亲日密,而无尔我者然也。行大薄其为人,浅俗如徐偃王之无骨。始复宗先人四、五世所学之鲁公,而苦为之。然腕难矣,不能劲瘦挺拗如先人矣。比之匪人,不亦伤乎。不知董太史何见,而遂称孟頫为五百年中所无。贫道乃今大解,乃今大不解。写此诗仍用赵态,令儿孙辈知之勿复犯。此是作人一著。然又须知赵却是用心于王右军者,只缘学问不正,遂流软美一途。心手不可欺也如此。危哉!危哉!尔辈慎之。毫厘千里,何莫非然。宁拙毋巧,宁支离毋轻滑,宁真率毋安排,足以回临池既倒之狂澜矣。

智师真草《千字文》,草书分行比格,故意近章草,而少参差超迈之趣。惟怀素小草书《千文》,妙极古穆。文敏为此,使转纵横有自然凑泊之妙,盖曾见素师墨迹而仿为之者。素师卷今在六舟上人小绿天庵中。叙斋前辈嗜古搜奇,亦曾寓目及之否?

楷则至唐贤而极,其源必出八分。唐人八分去两京远甚,其于真书已有因规折矩之妙。宋人不讲楷法,至以行草入真书,世变为之也。唐贤三昧远矣,况山阴裴几乎?襄阳精于摹古,迹恒苦行草中无楷法。此《老人星赋》典型庄正,乃有六朝之方整,而兼北海、季海之宽绰稳实者。昔曾见米老大篆分石刻古拓本,不料其入真书中已有此力量。顾其真书不多见者,欲以简礼逾二王,不欲以模楷媲唐贤耳。究之短长自在,何若乃口口耶。

山阴真面目无处寻觅,世间纷尚《黄庭》,其实了不见古人意思,即此刻亦苦横、戈法无古劲厚远之气矣。惟《曹娥》全是分书意度。余尝谓度尚大字八分碑,右军仿其意作小真书,故心手间尚有分法。子敬《洛神赋》用笔横逸疏宕,欲出父书之外,颇见本色。欲求二王律令,观此两种可想象十一,其余殆无足摹览,非谓《停云》刻不佳也。

唐以前碑碣林立,体归庄重,又书手、刻手各据所长,变化百出。汇帖一出,合数十代千百人之书归于一时,钩摹出于一手。于执笔者性情骨力既不能人人揣称,而为此务多矜媚之事者,其人之性情骨力已可想见,腕下笔下刀下又止此一律。况其人本无书名,天下未有不善书而能刻古人书者,亦未有能一家书而能刻百家书者。余少年亦习摹勒,彼时习平原书,所钩勒者即尽与平原近。心是所学,后渐于书律有进,乃知其误也。《戏鸿》、《停云》疵议百出,弊正坐此。而《淳化》则罕有雌黄,特因其所从出者,世不睹其初本,不能上下其议论耳。以余臆见揣之,五金莫别,宋人书格之坏,由《阁帖》坏之。类书盛于唐,而经旨歧类;帖起于五代、宋,而书律堕。门户师承扫地尽矣。古法既湮,八法之衰有由然也。怀仁《圣教》集山阴裴几而成,风矩穆然,然习之化丈夫为女朗,缚英雄为傀儡,毡椎何贵耶!汇帖遂俑于此,重毕施缪更相沿袭,《淳化》遂成祖本,尊无二上。南渡以后,试看汇帖中于古人碑版,方重之字不敢收入一字,非以其难似乎?简札流传,欹斜宛转以取姿趣,可得其屈曲之意。唐碑与宋帖,

低昂得失,昌黎语岂为过哉!东坡、襄阳、不受束缚,然摆脱拘束,惟坡公一人。三子者皆十九人等耳。

,特形容之辞,往往有之,非必谓如是乃贵也。有意为之,必成顿滞。至习颜书者,尤先习其庄楷,即堕入恶道矣。颜楷帖多于颜行,所以竞习《坐位》者不过期速化耳。凡事畏难不如其已。

颜书各碑,意象种种不同,此碑独以朴胜,正是变化狡狯之极耳。惜公书原刻传至今日者不逾十石,未足尽窥其转形易势之妙也。

北海书,石刻惟《大照禅师碑》余未及见。所见者,若《戒坛铭》、《叶国重碑》、《娑罗树碑》、《东林寺碑》皆翻本,无足观。至《李思训碑》、《任令则碑》之荡轶,《端州石室记》之敦朴,《麓山寺碑》之遒劲,《李秀碑》之肃穆,《卢正道碑》之精丽,《灵岩寺碑》之静逸,《龙兴寺额》四大字雄厚,而纯任天机。浑脱充沛,则以《法华寺碑》为最胜,去春在吴门韩履卿丈崇以此宋拓本见诒,手自钩摹,令老仆陈芝勒石,虽于神理未能微肖,然规模粗具矣。

北海书于唐初诸家外,与鲁公同时并驱。所撰书多方外之文,以刚烈不获令终,大略俱与鲁公同。余平生于颜书手钩《忠义堂》全部,又收藏宋拓本《祭伯文》、《大字麻姑坛记》、《李元靖碑》,于李书则见北《云麾》原石全拓于番禺潘氏,收宋拓《麓山寺碑》于杭州,近日收得《灵岩寺碑》上下两段于长清灵岩山鲁般洞,见古拓精本《卢府君碑》于崇雨令中丞处,今夏得此宋拓《法华寺碑》,可云厚幸。窃谓两公书律,渊源河北,绝不依傍山阴。余习书四十年,于两公有微尚焉。苦臂腕孱弱,瞻望前哲,徒增叹愧耳。

是碑题额曰《麓山寺碑》,知俗称岳麓寺者误也。北海书发源北朝,复以其干将莫邪之气,与欧、虞规矩山阴者殊派,而奄有徐会稽、张司直之胜。顾世间石刻日少,《李秀》仅存六础,原石拓在南海潘氏者,早成孤本。《灵岩寺碑》自阮文达师纂《山左金石志》时,已云仅存赵晋斋家藏拓本矣。近日吾儿庆涵忽得一本与赵藏无二,然亦止此两本耳。《东林寺》、《叶有道》久无原石,《娑罗树》亦重携本,《端州石室记》、《少林寺戒坛铭》则本非真迹。其恒赫世间者,止陕《云麾》与《麓山寺》而已。《云麾》颇嫌多轻悦处,惟此碑沈著劲栗,不以跌宕掩其朴气,最为可贵。碑阴字肃穆静实与《李秀碑》近,当日书意兼有此两路,而是碑乃兼具之也。

覃溪论书,以永兴接山阴正传、此说非也。永兴书欹侧取势,宋以后楷法之失,实作俑于永兴。试以智师《千文》与《庙堂碑》对看,一端严,消息所判,明眼人自当辨之。因其气味不恶,又为文皇当日所特赏,遂得名重后世。若论正法眼藏,岂惟不能并轨欧、薛亦尚胜之。余虽久持此论,而自覃溪、春湖两先生表彰《庙堂》,致学者翕然从之,皆成荣咨道之癖,余不能夺也。

是帖拓不甚旧,珍如古物。每想宋时拓帖,至今日皆宝侪彝鼎,而汴、杭书律不复有唐贤规矩,东坡、山谷亦自用其才,不遵轨辙。当时毡腊皆宋拓也,此事遂渊源欲绝。若得知珍重如是本者,何至宋、元来楷法竟不可问津乎?余学书四十余年,楷法则由北朝求篆分入真楷之绪,知唐人八法以出篆分者为正轨。守山阴裴几者,不能为大字。率更模《兰亭》,以已意仿前式,手眼中谓有右军,吾不信也。兰亭善承家法,厚劲坚凝,遂成本家极笔。后来惟鲁公、北海各能出奇,而有唐书势于是尽矣。大孙能习是帖,余旧得宋拓有梦楼跋者,后复得一本胜此,亦胜近拓,而装覃之佳如此,珍之珍之!

二十年前,见《房彦谦碑》分书笔势与《道因》楷法相同,疑即都尉所书,而误传为率更者,彼时尚未见碑阴有率更衔名书款也。然鄙意以为率更分书横逸峭劲,非韩、蔡所能到,以其法为真、行,殊无庸借径山阴。乃所传《虞恭公》、《化度》诸碑,俱不能出山阴贵矩。由太宗重二王,尤秘《兰亭》茧纸,至令诸臣模写。渤海特出之姿,亦不能归其轨。由善妈幼孤,乃能以率更分书意度力量并其形貌,卓自立,岂非墨林中一巨孝哉!

有唐一代,然意兼篆分涵抱万有,则前惟渤海后惟鲁国,非虞、褚诸公所能颉颃也。此论非深于篆分真草源流本末者,固不能信。都尉此书逼真家法,模之有棱,其险劲横轶处,往往突过乃翁,所谓智过其师,乃堪传授也。欲学渤海,必当从此帖问津。若初学执笔,便模仿《化度》、〈醴泉〉,譬之不挂帆而涉海耳。世人作书,吾谓其本无火气,何必言去?能习此种帖,得其握拳透掌之势,庶乎有真火气出。久之如洪炉冶物,乃云去乎?庸腕拙尔,急须参、附以补其元阳,庶气足生血。今顾日以滋阴为事,而血亦未尝生也。书道贵有气、否则倔馀于血,尚不至不成丈夫耳。此旧拓本在今日已为难得,聊发臆论。时庭前聚雪为山,有万笏干霄之势。丁酉冬腊八日漫记,字字欲冻。

《醴泉铭》以疏抗胜,《邕师铭》以遒肃胜,得此古拓观之,可以窥见吾乡率更真实力量,不依傍山阴裴几处,叔得兄方勤习篆分,八法源流当已洞彻,颇以斯语为然否?

书家有南北两派,如说经有西、东京,论学有洛、蜀党,谈禅有南北宗,非可强合也。右军南派之宗,然而《曹娥》、《黄庭》则力足以兼北派,但绝无碑版巨迹,抑亦望中原而却步耳。唐初四家,永兴专祖山阴,褚、薛纯乎北派,欧阳信欧阳信本从分书入手,以北派而兼南派,乃一代之右军也。《醴泉》宏整而近阔落,《化度》遒紧而近欹侧,《皇甫》肃穆而近窘迫,惟《虞恭公碑》和介相兼,当为现存欧书第一。前辈推重《化度》,乃以少见珍耳,非通论也。余于咸丰乙卯冬,至昭陵细观此碑,其下截半字残画尚多,而拓者皆遗之,故相传古拓无有过八百字者。此拓精腻有韵,折矩周规,令人使尽气力无从仿佛昔朱朵山殿撰藏本剧佳,此尚当过之也。

右军书派,自大令已失真传。南朝宗法右军者,简牍狎书耳。至于楷法精详,亭亭孤秀,于山阴裴几直造单微,惟有智师而已。永兴书出智师,遂开宋、元以后习气,实书道一大关键,深可慨叹。

先文安公藏宋拓本,每以四字训儿等。余肄书泛滥六朝,惟以此四字为律令。于智师《千文》持此见久矣,未敢宣诸楮墨也。雨令中丞工书耽古,虽非宋拓,然神采腴润飞动,自是数百年物。

颜鲁国与素师论书,言其无起止之痕也。顾唐贤诸家,于使转纵横处皆筋骨露现,若智师《千文》笔笔从空中落,虽屋漏痕犹不足以喻之。二王楷书,俱带八分体势,此视之觉渐远于古。永兴得笔于智师,乃于疏密邪正处着意作姿态,虽开后来无数法门,未免在铁门限外矣。

包慎翁之写北碑,盖先于我二十年,书名甚重于江南,从学者相矜以包派。余以四字绳之,知其于北碑未为得髓也。记问浩博,酒后高睨大谈,今不可复得矣。

余既性嗜北碑,而购藏亦富。化篆分入楷,遂尔无种不妙,无妙不臻。然遒厚精古,未有可比肩《黑女》者。每一临写,通身力到,约不及半,汗浃衣襦矣。因思古人作字,未必如此费力,直是腕力、笔锋天生自然,我从一二千年后策驽骀以蹑骐骥,虽十驾为徒劳耳,然不能自已矣。

意思奇矫,直亦不欲其遽知耳。后《鹤铭》实师其意。唐则诚悬,根矩秘传,良工不示人以朴,故亦无道破及此者。然非如此佳刻,亦何从窥其津逮耶?

刘文清跋云:唐临断不能臻此,谓是唐模可耳。至永兴法出智师,而不能尽其浑融变化之妙,于子敬此帖风马牛也。文清书格到宋人,故所见如此。

尝怪坡公书,体格不到唐人而气韵却到晋人,不解其故。既而思之,不就绳矩,而于《黄庭》、《禊叙》所见皆至精本,适与腕迎。子敬《洛神》则所心摹手追,来往焦山,于贞白《鹤铭》必间坐卧其下,遂成一刚建婀娜百世无二之书势,为唐后第一手。余生也晚,若起公于九京当不以斯言为谬误。但恐以漏泄秘蕴,被公呵责耳。

斜正信绌不使一直笔,能临楮出此意耶?腕际纵横,自然造此耳。明贤乃无睹斯境者,为松雪所缚也。

观此帖横直撇捺,此古屋漏痕法也。二王虽作草,亦是此意。唐人大家,同此根矩。宋人虽大家,不尽守此法矣。乃停云馆刻,此帖多纡折取势,刚柔厚薄相去盖远。停云以越州石氏为祖本,我知石氏本必不然也,文氏以已意为之耳。

神虚体直,骨坚韵深。 以唐贤大楷求《黄庭》遗矩,此真知书人语。又每以《鹤铭》与《黄庭》合观,最为得诀矣。

今世《黄庭》皆从吴通微写本出,又复沿模失真,字势皆屈左伸右,古法遂失。元、明书家皆中其弊。苦不自悟者,由不肯看东京、六朝各分楷碑版,致右军面目亦被掩失入矣。试玩此帖,当有会心处。然从未习分书者,仍难与语此也。 合南北二宋,为书家度尽金针,前惟《黄庭》,后惟《化度》,中间则贞白《鹤铭》,智永《千文》耳。

《禊帖》传本,大抵以纤婉取风致,遂往往入于飘弱。窃疑右军当日以鼠须写蚕茧,必不徒以纤婉胜。唐初诸贤临本,亦当似之。故临此帖者仍当以凝厚为主,子昂乃深得此意。世间《禊帖》石刻无虑数十百本,而其精神气息,全在学书者自赏于牝牡骊黄之外,无取纷纷聚讼也。是本风致婉弱,于初学诚非无补云尔。

右军行草书,全是章草笔意,其写《兰亭》乃其得意笔,尤当深备八分气度。初唐诸公临本,故茂逸超迈之神,如出一辙。然欲遽指为山阴原墨,则诚未见何本为可据。以其中总不免有齐、隋以后笔致也。近日《禊本》皆纤瘦少精神,独此觉墨晕间尚有风力,可算佳本。

秦相易古籀为小篆,遒肃有馀而浑噩之意远矣。用法刻深,盖亦流露于书律。此二十九字古拓可珍,然欲溯源周前,尚不如两京篆势宽展圆厚之有味。斫雕为朴,理固然耳。

余廿岁时始读《说文》、写篆字。侍游山左,穷日夜之力,要使腰股之力悉到指尖,务得生气。每着意作数字,自谓得不传之秘。后见石如先生篆分及刻印,惊为先得我心,恨不及与先生相见。而先生书中古劲横逸、前无古人之意,则自谓知之最真。张翰翁、龚定庵、周子坚,每为余言完翁摹古用功之深,余往往笑应之。我自心领神交,不待旁人告语也。慎翁自谓知先生最深,而余不以为然者,先生作书于准平绳直中自出神力,纯用笔心,备尽转折,直二字全置不讲,满纸俱是,具有气韵耳,书家古法扫地尽矣。后学之避难趋易者,竞谈北碑,多为高论。北碑方整厚实,惟先生之用笔斗起直落,使尽气力不离故处者,篆意草法时到两京境地矣。慎翁字皆现做,殆未足知先生也。先生作印使刀如笔,与书律纯用笔心者正同。哲嗣守之兄搜藏各书印册,未尝敢著一语,酒后纵墨题此用别纸写,愿守之为我秘之也。

吾谓书莫盛于汉,非独其气体之高,亦其变制最多,牢百代。杜度作草,蔡邕作飞白刘德升作行书,皆汉人也。晚季变真楷,盖体制至汉,变已极矣。

北碑当魏世,无体不有,体庄茂而者以逸气,力沉着而出以涩笔,要以茂密为宗,当汉末至此百年,文质斑。当为今之隶之极盛矣。

古今之中。唯南碑与魏为可宗。可宗为何?日“有十美”一曰魄力雄强,二曰气旬辉穆,三曰笔法跳跃,四曰点画峻厚,五曰意态奇逸,六曰精神飞动,七曰兴趣醋足,八曰骨法铜达,九曰结构天成,十曰血肉丰美,唯魏碑,南碑有之。

今日欲尊帖学,不得不尊碑:欲尚唐碑,不得不尊南、北朝碑。尊之者,非以其古也:笔画完好,易于临摹,一也:可以考隶楷之变,二也:可以考后世之源流,三也:唐言结构,六朝碑各体毕备,四也:笔法舒长刻人,迎接不暇,实为唐。宋之所无有,五也:有是五者,不变宜于尊乎!

综而论之,势变略同,周以前为一体势,汉为一体势。魏晋至今为一体势,皆千数百年一变,后之有变可以前事验之也。

书大字,笔锋须瘦硬。盖笔锋瘦硬,落纸时极力揉挫,沈着而不肥浊,否则肥浊矣。观东坡《罗池庙》,山谷《戏米元章帖》,皆瘦硬笔锋所书,肥瘦如意,秃笔无此锋芒。

吾少年学苏、米,多有欺人之概,晚年结构渐密,往往近赵,而不知者以为降格。

今客告余曰:“子字去褊笔则更佳”。盖谓吾字画出锋下笔处有尖也,而不知吾之好处正在此。余历观晋右军、宋苏、黄法帖,及元明赵、董二公真迹,未有不出锋者,特徐浩辈多折笔稍藏锋耳,而亦何尝不贵出锋乎?使字字皆成秃头,笔笔皆似刻成,木强机滞而神不存,又何书之足言。此等议论皆因不见古人之故。我国朝书家张得天、汪退谷而外,吾无多让焉。

怀素《圣母帖》,多带章草,较《自叙帖》更佳。盖《自叙帖》犹极力纵横,而此则浑古自然矣。

索靖《出师颂》草书,古厚谨严,欧书多脱胎于此。又当拖开处拖开,当收紧处仍自收紧,不令松懈。

《出师颂》横平竖直,一丝不走。吾等学书以此为圭臬,则无失矣。右军《十七帖》亦此法。

北海《云麾将军李秀碑》较《李思训碑》更紧,有王大令笔意。今碑止存二柱础,虽残缺而神韵自在,可宝也。

北海《麓山寺碑》虽经镵洗,而骨格坚劲,较《云麾》为胜。明俞仲蔚已言之,当以《云麾》法学之耳。《麓山寺》后《云碑》十年而出,

晋人后,智永圆劲秀拔,其去右军,如颜之于孔。智永、赵孟頫皆尚圆韵含蓄,是为一派。

不得执笔法,虽极作横撑苍老状,总属皮相。得执笔法,转折皆沉着峭健,不仅袭其貌。

清臣晚年书黜肥崇瘦。颜书结体喜展促,有失古意,终非正格。《裴将军》字,试临之,便古劲好看。

学书尚风韵,多宗智永、褚遂良诸家。尚沉着,多宗欧阳询、颜真卿、张从申、苏灵芝诸家。

欧、褚真书参八分。智永、颜鲁公书折作转笔,又间参篆籀。怀素草参篆箍。右军草书转多折笔,又间参八分。于此见体格多变,宗尚难拘。

颜不及欧。欧以劲胜,颜以圆胜。欧书力健而笔圆,后学者不免匾削。欧书劲健,其势紧。柳书劲健,其势松。

欧书横笔略轻,颜书横笔全轻,柳书横笔重与直同。人不能到而我到之,其力险;人不敢放而我放之,其笔险。欧书凡险笔必力破余地,而又通体严重,不偏不支,故其险也劲而稳。欧楷书精,而行多生硬。

祝、董并称。董蕴藉醇正,高出余子。祝气骨过董,运笔微硬,逊董一格。文书整齐,而温雅圆和,自属有养之品。

枝山书《古诗十九首》,刻《停云馆》中,真堪倾倒征仲。余书学怀素,而无其瘦硬矩度,不及征仲远甚。

董元宰、张得天直接书统,卓然大家。元宰魄力弱于,元宰初岁骨弱,绝未临率更,间学柳少师亦甚劣,唯摹平原稍有可观。晚年临唐碑则大佳。然书大碑版,去唐太远,临怀素亦不佳。

文衡山好以水笔提空作书,学智永之圆和清蕴,而气力不厚劲。晚年作大书宗黄,骨韵兼善。衡山小楷初年学欧,而呆滞未化。

用硬笔,须笔锋糅入画中,要提得空。用软笔,笔锋外出,然后指挥如意。用硬笔,则笔锋透背,无涩滞之病。

作书起转收缩,笔法既得,更多临唐帖以严其结构。作书不可力弱,然下笔时用力太过,收转处笔力反松,此谓过犹不及也。

学书一字一笔须从古帖中来,否则无本。早矜脱化,必面规矩。初宗一家,精深有得。继采诸美,变动弗拘。斯为不掩性情,自辟门径。

工追摹而饶性灵,则趣生;持性灵而厌追摹,则法疏。天资既高,功或作或辍,亦无成就也。

结体不外分间布白、避让排迭、展促向背诸法。一字拆开,合则全体入彀。

孙过庭云:“至如初学分布,但求平正;既知平正,务迫险绝;既能险绝,复归平正。”须知终之平正,与始之平正不同;始之平正,结构死法;终之平正,融会变通而出者也。此中节次,躐等不得。学书得传法,亦不成家也。

欧阳率更《皇甫碑》、《虞恭公碑》,皆七八十岁时书。《九成宫》在前,较《皇甫》难学。《丸成宫》气味静而风韵含蓄,《皇甫》、《虞恭公》则全凭力量刻入。

善书者,则其地之人多学之;如河南至今多学王觉斯,湖州多学赵松雪,华亭多学董思白,皆书中之乡先生也。

褚字笔笔藏锋,而笔笔出锋。欧字易写细长。褚字崩开,写圆尤易为力。欧字则转笔直就下来,较褚尤难。

草参篆籀,如怀素是也;而右军之草书,间参八分。楷参八分如欧阳询、褚遂良是也;而智永、颜真卿楷,则又兼篆籀。以此见体格多变,宗尚难拘。

《孔羡》、《白石神君》、《上尊号》诸碑,转折皆方,开唐人八分门仞。汉人八分,有飘逸之致;魏人八分,力趋精刻,锋骨凛然。《孔羡》等碑险劲处开欧、李之门,故知古人生辣横撑,皆非无本而然也。

鲁公《东方像赞》,而结体则展促方正,满格而止,不使行间稍留余地。夫“展促方正,务期满格”,此即颜法也。

欧《皇甫》、《虞公》二碑是一条路,是自成一家时,折处是险,峭处是险。褚字瘦硬少沉着,然自是各成一家之极品。褚字生动处即其轻飘处。

欧阳信本《化度》、《九成》二碑,转折皆圆,至《皇甫》则脱尽右军蹊径,全是自己面目,《虞恭公》则又加紧矣。

李北海书全凭气力,拓开间架。若《兰亭序》、《半截碑》,看去却极静,此北海所以不及也。

唐碑行书,的数李北海《云麾碑》,王缙、苏灵芝诸人皆不及也。北海逸气生动,裴休所谓“书中仙手”者也,且有英雄盖世之概。王、苏等如战斗者,只顾得自己身耳。

欧字健劲,柳字健劲,其势松。欧宇横处略轻,颜宇横处全轻,至柳字只求健劲,虽横处亦与竖同重,此世所谓“颜筋柳骨”也。

古名家论字,只讲气骨神韵、萧疏古淡,故颜字取《郭家庙》、《颜家庙》、《李玄静》诸碑之古,而于《多宝塔》谓之佐吏书,以其不过写得平正圆湛耳,能平正圆湛面后能古。

东坡小字,皆于挑剔钩勒处用力,昔人谓其本于徐浩者此也。若大字则笔笔捺倒,不使一画轻过,故昔人又谓其有偃笔。

苏长公作书,凡字体大小长短,然于大者开拓纵横,小者紧练圆促,决不肯大者促、小者展,而看去行间错落、疏密相生,自有一段体态,此苏公法也。

张得天学字无多家数,老年学米,并无与抗行者,止是入门正,执笔好耳。然其字虽健,有含蕴,极苍秀。

王铎执笔得法,画虽苍健,楷字少而行草多,此其所以只得为名家也。铎孟津人,故河南人多学其字。王觉斯、张二水字是必传的,其所以必传者,以其实有一段苍老气骨在耳。

书法自右军后,当推智永为第一,观其《真草千字文》圆劲秀拔,已得右军十之八九,所去者正几希焉。其次莫如虞伯施。伯施骨力遒劲,圆浑温润而不露圭角,颇有曾、闵气象。至欧阳率更险劲遒刻,自开门径,所不及智永、伯施者,无其风韵蕴蓄耳。颜、李则又当在三人之后也。

明祝枝山、文衡山皆大家,而首推香光。论祝枝山骨力气魄较香光尤胜,以其落笔太易,不如香光之柔和腴韵,故逊香光。衡山字整齐,然彼乃有养之人,字取温雅圆和,亦另是一种道理。

梁巘,安徽亳州人。乾隆二十七年举人,官四川巴县知县。晚辞官,主讲寿春书院,以工李北海书名於世。初为咸安宫教习,闻钦天监正何国宗曾以事系刑部,时尚书张照亦以他事在系,因诣家就问。国宗年已八十馀,遣一孙传语。巘质以所闻,国宗答曰:“君已得之矣。”赠以所临米、黄二帖。

后巘以语金坛段玉裁曰:“执笔之法,臂以运身。凡捉笔,以大指尖与食指尖相对,笔正直在两指尖之间,两指尖相接如环,两指本以上平,可安酒杯。平其肘,肘圆而两指与笔正当胸,行於臂而凑於两指尖。两指尖不圆如环,或如环而不平,则捉之也不紧,臂之力尚不能出,而况於身?紧则身之力全凑於指尖,而何有於臂?古人知指之不能运臂也,故使指顶相接以固笔,指锲痛不可胜,而后字中有力。其以大指与食指也,谓之单勾;其以大指与食指中指也,谓之双勾;中指者,所以辅食指之力也,总谓之

。王献之七、八岁时学书,右军从旁掣其笔不得,即谓此法。舍此法,皆旁门外道。二王以后,至唐、明诸大家,口口相传如是,董宗伯以授王司农鸿绪,司农以授张文敏,吾闻而知之。本朝但有一张文敏耳,他未为善。王虚舟用笔祗得一半,蒋湘帆知握笔而少作字乐趣。世人但言无火气,不知火气使尽,而后可言无火气也。如此捉笔,中心透纸,纸上飒飒有声。直画粗者浓墨两分,笔心为之主也。如此捉笔,则必坚纸作字,輭薄纸当之易破。其横、捺皆与今人殊,方向迥异,笔心总在每笔之中,无少偏也。古人所谓屋漏痕、锥画沙、印印泥者,於此可悟入。”巘少著述,所传绪论仅此。当时与梁同书并称,巘曰“北梁”,同书曰“南梁”。(选自《清史稿

书之有隶生于篆,如音之有微生于宫。故篆取力气长,隶取势险节短,盖运笔与奋笔之辩也。 正书居静以洽动,草书居动以洽静。

书家一尚熟,而熟有精粗深浅之别,楷能用生为熟。熟乃可贵自世之轻俗滑易当之,而真熟亡矣。

北书以骨胜,南书以韵胜然北自有北之韵,南自有南之骨也。唐太宗论书曰:“吾之所为,是以果能成。”虞世南作《笔髓》,其一为《辩煮》,然意乃法之所受命也。

东坡论吴道子画“出新煮于法度之中,寄妙理于豪放之外。”推之于书,但尚法度与豪放,而无新意妙理,末矣。

古石刻纪帝王功德,或为卿士铭德位,是以古人书法未有不托金石以传者。秦石刻曰“金石刻”,明白是也。前、后汉隶碑盛兴,书家辈出。东汉山川庙墓无不刊石勒铭,最有矩法。降及西晋、北朝,中原汉碑林立,转相摹习。唐人修《晋书》、北《史》传,或曰善隶书,或曰善正书、善楷书,而皆以善隶书为尊。当年风尚,是不成书家矣。故唐太宗心折王羲之,尤在《兰亭序》等帖,而御撰《羲之传》,唯曰“善隶书,为古今之冠”而已,绝无一语及于正书、行草。盖太宗亦不能不沿史家书法以为品题。《晋书》具在,可以覆案。而羲之隶书,世间未见也。是以北朝书家,每曰长于碑榜。

晋室南渡,以《宣示表》诸迹为江东书法之祖,然衣带所携者,始于卷帛之署书,后世凡一缣半纸珍藏墨迹,皆归之帖。今《阁帖》如锺、谢诸书,非碑也。且以南朝教禁刻碑之事,是以碑碣绝少,字全变为真行草书,无复隶古遗意。即以焦山《瘗鹤铭》与莱州郑道昭《山门》字相较,然妍态多而古法少矣。

唐太宗幼习王帖,于碑版本非所长,是以御书《晋祠铭》(贞观二十年,今在太原府。〉笔意纵横自如,以帖意施之巨碑者,自此等始。此后,李邕碑版名重一时,然所书《云麾》诸碑,虽字法半出北朝,而以行书书碑,终非古法。故开元间修《孔子庙》诸碑,为李邕撰文者,邕必谕张庭珪以八分书书之,邕亦谓非隶不足以敬碑也。唐之殷氏、颜氏,并以碑版隶、楷世传家学。王行满、徐浩、柳公权等,皆由沿习北法,始能自立。

是故短笺长卷,则帖擅其长。界格方严,则碑据其胜。宋蔡襄能得北法,元赵孟頫楷书摹拟李邕,明董其昌楷书托迹欧阳,盖端书正画之时,非此则笔力无立卓之地,自然入于北派也。要之汉、唐碑版之法盛,而钟鼎文字微;宋、元钟鼎之学兴,而字帖之风盛。若其商榷古今,拟议金后,其谁与归?

作为又一篇鼓吹北碑的力作,阮元在本文中论述了北碑南帖的不同特点和南北书风的差异。刻石题匾必须用隶书,非隶不古;北派书家擅长碑榜之书,北碑中多隶意;后世碑版名家无不借鉴隶书,如此等等可以说是这篇文章的要点。但读者的眼光不能就此而止。阮元尊隶崇碑不是在强调它们的功用,而是在表明自己的审美观点。他之所以尊隶是因为隶有古法,之所以尊碑是因为碑版之书“界格方严,法书深刻”。南帖飘逸妮媚之美不足贵,题署碑版古意盎然,气势雄强值得推崇,这才是蕴含于字里行间的作者的深意。

书法迁变,非溯其源,曷返于古?盖由隶字变为正书、行草,其转移皆在汉末、晋之间;而正书、行草之分为南、北两派者,则东晋、陈为南派,赵、周、隋为北派也。南派由锺繇、卫瓘及王羲之、僧虔等,以至智永、虞世南;北派由钟繇、索靖及崔悦、沈馥、赵文深、丁道护等,以至欧阳询、褚遂良。南派不显于隋,至贞观始大显。然欧、褚诸贤,洎唐永徽以后,碑版、石经尚沿北派余风焉。南派乃江左风流,长于启牍,减笔至不可识。而篆隶遗法,东晋已多改变,无论宋、齐矣。北派则是中原古法,长于碑榜。而蔡邕、邯郸淳、杜度篆隶、草书遗法,至隋末唐初犹有存者。两派判若江河,南北世族不相通习。至唐初,太宗独善王羲之书,虞世南最为亲近,始令王氏一家兼掩南北矣。然此时王派虽显,世间所习犹为北派。赵宋《阁帖》盛行,不重中原碑版,于是北派愈微矣。

褚遂良虽起吴、越,乃本褚亮,与欧阳询同习隋派,实不出于二王。褚书碑石,今有存者,可复按也。褚临《兰亭》,不可强同。虞世南死,太宗叹无人可与论书,魏征荐遂良曰:“遂良下笔遒劲,甚得王逸少体。”此乃征知遂良忠直,荐其人,非荐其书。其实褚法本为北派,与世南不同。

阮元(1764-1849),清代著名学者,字伯元,晚号怡性老人。乾隆五十四年进士,历任户、工部侍郎,浙、赣诸省巡抚,两广、云贵总督,体仁阁大学士,卒溢文达。他历官所至,以提倡学术自任,主编《经籍纂沽》,校刻《十三经注疏》,汇刻《皇清经解》一百八十余种。在书法方面,所作《南北书派论》、《北碑南帖论》均是书学史上重要著述,为碑学的首倡者,他的书作亦颇受时人称道。《清史稿》卷三百六十四有传。

二天资。有生而能之,故笔资挺秀秾粹者,则为学易;若笔性笨钝枯索者,则造就不易。

三得法。学书先究执笔,张长史传颜鲁公十二笔法,其最要云:“第一执笔,毋使拘挛。”

五用功。古人以书法称者,不特气质、临摹而已,更非后人所及。伯英学书,池水尽墨;元常居则画地,如厕忘返,拊膺尽青;永师登楼不下,四十余年。若此之类,不可枚举。而后名播当时,书传后世。

六要俱备,方能成家。若气质薄,学力有限;天资劣,而入门不易;法不得,用功徒然;工夫浅,终难成就;临摹少,体势粗恶;识鉴短,胸无成见。然造诣无穷,功夫要是在法外,苏文忠公所谓“退笔如山未足珍,读书万卷始通神”是也。

夫运者,次运其身,尽归臂腕,注全力于指尖,俾指尖劲捷,迨乎至精极熟,则折钗、壁坼之妙,自然具于笔画之间,而画沙、印泥之境于是乎可得矣!或问:“周身之力如何可到?”曰:“臂肘一悬,则周身之力自至矣。”欧阳文忠公谓东坡先生曰:“当使指运笔而腕不知。”此言极运腕之致。

书之大耍,可一言而尽之。曰:笔方势圆。方者,点画波撇起止处是也,字之骨也;圆者,用笔盘旋空中,圆出臂腕,字之筋也。故书之精能,盖不方则不遒,不圆则不媚也。书贵峭劲,书之风神骨格也。书贵圆活,书之态度流丽也。横画起轻而收重,竖画起重而收轻。古人谓横画竖起,此言似难解而易知也。盖书中笔画,必有棱侧方笔,即三折势是也。如竖画之起,其上须有方势,方则左右皆有棱角;左右既有棱角,非真正横起也。横画之理亦然。

故学书第一执笔,低则拘挛。执笔高则臂悬,悬则骨力兼到,字势无限。虽小字,亦不令臂肘著案,方成书法也。

学书未有不从规矩而入,亦未有不从规矩而出,及乎书道既成,则画沙、印泥,无往不通。所谓因筌得鱼,得鱼忘筌。

书法劲易而圆难。夫圆者,非磨棱倒角之谓,即九宫法也。然书贵挺劲,不劲则不成书,斯乃得之。

分书乃变古隶而为之者,以楷法而用篆笔,藏锋敛锷,惟用波撇以伸之,与真书“永”字八法用笔不同。诀曰:方劲古折,斩钉截铁。然笔画要须俯仰起伏,始有生动之趣。学书不辨八分楷法,难免庸俗。盖八分实兼众体之长,方足法书。夫书虽多体,然笔意可参,而形体不可杂乱也。

书有筋骨血肉,前人论之备矣,抑更有说焉?盖分而为四,合则一焉。分而言之,臂腕须悬,悬则筋生;骨出于指,则骨格难成;血为水墨,水墨须调;肉是笔毫,毫须圆健。血能华色,肉则姿态出焉;然而肉生于筋骨,则血肉不能自荣。故书以筋骨为先。

凡学书,须求工于一笔之内,棱侧起伏,书法具备;而后逐笔求工,则一字俱工;一字既工,则一行俱工;一行既工,则全篇皆工矣。断不可凑合成字。

欧阳正书,碑字偏于长;颜鲁公正书,碑字偏于肥;褚河南深于用笔,字势似软弱;李北海笔画遒丽,字形多宽阔不平;米襄阳奇逸超迈,体势似疏散;苏文忠公书,得晋、宋风格,用笔丰而多扁;赵文敏虽摹二王碑刻,颇似张司直。然各家书法,真书与行书不同,碑字与小楷异形,弗仅摹形似。

冯钝吟谓:“明朝人字,一笔不可学。”盖指明之季世,用羊毛弱笔,作软媚无骨之书而言也。

历观古帖,是以行间整齐,无倾侧之患。唯李北海行书,斯盖英迈超妙,不拘形体耳。

孙虔礼草书《书谱》全法右军,而三千七百余言,笔致俱存,实为草书至宝。初学草书,但置帖于前而画之,次求其笔,乃是捷径。若遽伸纸研墨,辄至畏难而退。

前人评书,亦有偏徇失实、褒贬不公处,至于赵文敏书法,为有元一代书法之冠,然风格已谢宋人。至诋以“奴书”者,李伯桢之失实也;誉之以祥云捧日,解学士之偏徇也。夫右军书圣也,梁武帝《书评》止云:“龙跳天门,虎卧凤阙。”而解之评赵则越右军而上之矣。

朱履贞,清嘉庆年间(1796一1820)书法家,号闲云,生卒年不详。赵魏《书学捷要

序》曰:“闲云以布衣而工书法,尝纂《书学捷要》一篇,发挥意旨,于孙过庭《书谱》尤精研确核,发前贤秘奥,为后学津梁。”

古今习书之人多有自恨未能得“遒媚”之妙者。“遒媚”之所以难致,除了书者的技巧功力诸因素外,许多人不懂得怎样才能获得既遒且媚的效果似乎是其中主要原因。在《书学捷要》中,朱履贞似乎一语道破天机,曰“笔方势圆”。笔方则笔势劲健,不方则疲弱乏力。势圆则气韵流动,不圆则松散窒滞。掌握了“遒媚”二字的要义,再能做到让笔下的点画肥而有骨,欲得“遒媚”之妙自非不可及之事。

致力于书法艺术的人古往今来有如夏夜之列星,其间能享名后世者则如晨星之寥落。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?朱履贞指出,书法成就的高下受到六种条件的制约,即气质、临摹、识鉴。读了这则书论,便能懂得如何自觉地利用、创造有利条件更好的研究书法艺术。

凡欲学书之人,工夫分作三段,次要广大,每段三五年火候方足。初取古人之大家,一人以为宗主。门庭一立,朝夕沉酣其中,务使笔笔相似,使人望之便知是此种法嫡,纵有谏我、谤我,我不为之稍动,常有一笔一画数十日不能合辙者,此际如触墙壁,全无入路。他人到此,每每退步、灰心。我于此心愈坚,功愈勤,久之则有少分相应,初段之难如此。此后方做中段工夫,取魏晋唐宋元明数十大家,逐字临摹数十日,诸家形模,时时引入吾胸,又须步步回头顾祖,将诸家之长默识归源,庶几不为所诱,悠忽五六年矣。至末段则无他法,只是守定一家,又时出入各家,无古无今无人无我写个不休,忽然悟门大开,洞见古人精奥,我之笔底迸出天机,回想初时宗主不缚不脱之境,方可自成一家,到此又五六年。

书路小道夫,岂易易哉!能用笔便是大家、名家,必笔笔有活趣。飞鸿戏海,太傅之得意也;龙跃天门,羲之之赏心也。即此数语,可悟古人用笔之妙。古人每称弄笔弄字,最可深玩。临乐毅论十五日,深悟藏蜂之妙;廿五日,深悟回腕藏锋并用;作为两层悟入,癸巳临来仲楼十七帖,深悟转换之妙;至二十日,又悟侧左让右之诀。余廿岁外见东坡书,即知其为偏锋,不敢率论,见黄山谷小品于蒋子久家,其中有东坡不善作草书,又云举背作案,不能用双钩悬腕,二十年不可解之疑,一日豁然冰解矣!

凡欲学书名世者,然当以行为主,守定一家以为宗主,得其用笔俯仰向背,姿态横生之处,然后别取一种临数月,再将前所宗者临三月,眼力与前不同,以各家之妙资我一人,转阻转变转变,转入转入转妙,然后取所主书摹写数月,尽入笔端,用笔则奇宕,此时真书草书行书一时尽悟,可入古人之室矣!

行书点画之间须有草意,纯是天真横溢,而有遒劲萧远之致,必深得回腕藏锋之妙,而以自然出之。其先习黄庭洛神以端其本,其后习各种草书以发其气,其中又习数十种行书以成其格,安得不至妙境。行书之功十倍草书。或曰古人有忙中不作草字,奈何?曰:斯人斯时所未学者,未学则以为难,理或然欤?或曰:此说误。不及作草者,不及起草再誊真耳。学行书即能通真,学真书不能通行。以此知行书之功不小。

锺太傅书,一点一画皆有篆隶之遗,不如右军。格之凤翥龙蟠如张芝,皆锺一家书,正如太羹元酒不复过而问矣!锺书须玩其点画,如鱼如虫如枯枝如坠石,其旨趣在点画之间,虽古却少变动,于势之一字尚未尽致,若夫王则纯以势胜势,则又秘之又秘矣!

华亭少时,又学米襄阳,于二家盘旋最久,故得李十之二三,得米十之六七。生平虽无所不临,而得力则在此。今后学董者,不得舍李米而竟取董也。盖以董学董终不是董。米中年方临颜。陈中丞好学书,元章授以提笔法,则笔端有指力,无臂力也。曰提笔亦可作小字乎?元章笑顾,小吏取纸书黼黻,字如蝇头,而位置规模皆若大字,因请其法。曰:无他,每作字时,不可一字不提笔,久之自熟矣!

八法转换,要笔笔分得清,笔笔合得浑。所以能清能浑者,全在能留得笔住。留笔总在能换处,用笔一反一正也,此结构用笔也,即古人回腕藏锋之秘,不肯明言。所谓手授口诀者,试问笔如何能留由,先一步是用腕力,腕力用得不坠之时,笔笔既留矣,曰,即此提笔之果,然又要认得换笔,笔笔浑。其法贵在窗下用熟,一切相忘,惟有神气飞舞而已。所谓抽刀断水,断而不断是也。观舞剑而悟者,斗蛇而悟者,文与可也。舞剑斗蛇最得古人用笔之妙,临来仲楼所刻舞鹤赋五年,字体始定。用笔四处,如出也收也放也转也。

余虽得元宰嫡传,只临肥本兰亭,又不敢易他贴。介子尝笑其拙。三年后方临董书,又稍涉坡仙北海,遂转学杨少师乐志论,但嫌其结构谨严,又以舞鹤赋为主,遂临二王全帖十册不停手,七月及临毕。之后作字更拙陋,无一笔如意。余私心恨之,乃掷笔不敢作书者数月,后又猎心复萌,取旧日所临再虚心奋入,觉此际较从前大有不同,又开无限法门,与我相瞻于静对之际,若以精微相合者,然后知古人之妙,未敢轻示后人,又必待后人有一分眼力,有十分则见十分也。盖每字有数层悟入者,余乃知之又敛。我胜气淡,我妄心临颜柳欧虞而寝食于褚者,数月于宋之四家,明之诸家,而独以米老为最,又取从前诸帖,回旋往复屈指计之,不知费几许几月矣!

乙巳春,见王双白,双白见余书静正因偏,告同人曰:此似董而深于少师之法者,元宰之后一人也。因劝余,不必泛临各家,间入少师之法,已足成家传世也。自是始专业华亭,誓以终老。双白髫年,即从董先生游,今六十余矣。董历游南北,故笔法精深,自谓得不传之秘,又亲书三十二字授余,其中有“侧笔取势,晋人不传之秘”十字。余初见以为不然,余未深明,然每从诸家之说,以为未有不从中锋而得者,胡为乎第?余从事于此有年,惟此一势字未了得,毋中锋之过乎。归来临帖数百字试双白传法,犹未了解此势字。初秋一病,淹留至十九日不愈,见风吹竹叶相迎相亚,恍有所得,觉前日半解半阻,至此神悟顿开,涣然冰释矣!羲之云,手不知运,腕不自执。此四句贵先讲明。透观此语,转腕之法贵矣。次选临古帖,择其佳者摹之,所贵识得弃取,次折笔点画之间一一折开,法熟后自臻神化。以上五条乃元宰先生临池妙诀。

此外,侧笔取势晋人不传之秘也。侧笔取势者,于结构处一反一正。所谓锋锋相向,此从运腕得之。凡字得势则活,得势则传。徐欣二字,让左侧右可悟势奇而反正。永兴抽刀断水,自谓于道有悟,及舞剑斗蛇龙蟠凤翥诸法,一以贯之矣!又,前人诗云:舵楼一夜雨催诗,果有蛟龙起墨池,悟得将军舞剑势,分明草圣折锋时。“势”字最妙侧笔取势,言其书画有锋,势奇而反正也。

丰南隅《考功》云:双钩悬腕,掌虚指实,意前笔后。此十六字,古人所传用笔之诀也。双钩悬腕,食指中指圆曲如钩,节与母指相齐,而撮管指尖则执笔,运上腕,不使肉衬于指;让左侧右者,左腕让而居外,右腕侧而居中,当使笔管与鼻准相对,则颌下无奇斜之患;掌虚指实者,指不实则颤掣无准,掌不虚则窒碍无势,上俯仰,垂缩刚柔,纵横转运,则笔在画中而左右皆无病矣;若夫意前笔后,方可臻也,笔成冢,安能有此神化。此南隅论临池家法,矜为神妙。以余观之,至所以运笔并未之及,注解总非耶?或曰让左侧右,此拗腕法也,亦只向右边之一法耳。

六书象形会意谐声指事转注假借,发笔处收笔处转笔处皆有口授妙诀。又起不孤,亦双白妙语。陈眉公执笔撮于指尖,横担又斜又扁,不肯对客作书,恐人盗去笔法,此与古人执笔稍异。右军执笔向内,大令执笔向外,鲁公执笔真正中锋,向日中照之,划中微有一线,画画皆然。三人执笔虽不同,然皆悬腕、悬肘。董先生学大令,邹虎臣则全仿鲁公。

董先生于明朝书家不甚许可,或有推祝枝山者曰,枝山只能作草,颇不入格。于文徵明,于米万钟则更唾之矣。于黄邓稍蒙许可。董用羊毫,约一寸七八分,又略丰美。所谓毫毛茂茂,但笔笔尖耳!用之写小楷、小行或微杂紫毫。若匾额宜用羊毫,绝不用棕及猪毫。匾额横字,不宜扁阔。直竖匾额,高悬七八丈者,下字宜微小,大字宜笔笔用力,言用笔宜肥也。

凡写字,先小字后大字,先缜密后纵宕,理所必然。王觉斯字,临帖一日,以此相间,终身不易。大抵临摹不可一日间断耳。觉斯字,彼必误认铁画银钩,所以魔气太大。先生每云,但姿态高秀,为古今独步耳。心忘手,笔忘法,纯是天真潇洒。邹虎臣初学书最服膺董先生,及双钩悬腕三年而后成之。又邹虎臣评宋四家书,苏曰俗,米曰*,以其偏旁欹斜鲜庄雅之度耳。

毗陵有“束第”二字,经一尺五六寸,真得势字。元宰尝云,悟得书法而能实证者,在起倒收束处耳,虽右军父子亦无奈何耳!

转左侧右乃右军字势。所谓迹似奇而反正者,世人不能解也。字之巧处在用笔,尤在用墨。然非多见古人真迹,不足与谈此窍也。盖用笔之难,而遒劲非怒笔木僵之谓。乃如大力之人,倒辄能起,此惟褚河南虞永兴得之,须悟后始知余言也。颜平原屋漏痕折钗股,后人不识,遂以墨猪当之,皆成俗笔。痴人前不得说梦,欲知屋漏痕折钗股,当于圆熟处求之,未可朝执笔而暮合辙也。

吾学书在十七岁时,先是吾家仲子名传绪,与余同试于郡,郡守以余书拙置第二,自是始发愤临池矣。初师颜平原多宝塔碑,又改学虞永兴,以为唐不如晋,遂专仿黄庭经及锺元常宣示表、丙舍帖,自谓偪古不复,以文徵仲祝希哲置之眼角比。游嘉兴,得亲观项子京家藏古人真迹,又见右军官奴帖于金陵,方悟从前妄自标许,譬如香岩和尚,一经洞山问倒,愿一生作粥饭僧,余亦愿焚笔砚矣。然自此,今将二十七年,犹作随波逐流书。虽翰墨小道,况学道乎?

庚戍二月二十日华亭论书。内度景有历代内府玉宝及历代名人图章,又有一长印云:“玉皇殿上掌书仙。”此七字甚俗,是亦一奇。观其语,疑宋徽宗所用之物也。古洲藏此神物,提督马进宝欲得之,以为进京入贡之用。古洲索价虽三千金,亦权意终无售意也。马价六百金,古洲不应。有人献计于马,遂以暗通海上郑成功为名,发兵黑夜围古洲宅,凡家之所藏尽为马有,不独内景经也。又馈金珠乃得免。后马自京师还,召古洲一饭而已。刘玉少家藏眉公真迹甚多。余昔婆娑其下,便面,横书“闲挥白羽扇”五字,此款极新。山谷小品云,手能转笔,书字便如人意。观眉公此书,方知古人工书无他奇,但能用笔耳。大令草书淳古,论者以右军草入能品,大令草入神品。余以右军父子草书比之,文章右军似左氏,似右军者,杨少师仿佛大令耳。山谷谓洛神赋非王子敬书。以字格笔力去之太远,乃米宣猷书。山谷诗云:小字莫作痴冻蝇,乐毅论胜遗教经,大字无瘗鹤铭,隋人作计终后人,自成一家始逼真。然适能作小楷,亦不能摆脱规矩。客曰:子何不舍子之冻蝇?余无以应,因知此技非得不传之秘者,未易易也。凡欲作书,先端坐静思

,言不出口,沉密寡默,则无不美也。褚河南印印泥,张长史锥画沙,颜太师屋漏痕折钗股,怀素飞鸟出林惊蛇入草,可以悟入也。

肥字须要有骨,瘦字须要有肉。字美观则不古,初见之使人甚爱,次见之则得其不到古人处,三见之则其不合者盈眼矣。故观今人之字,观古人之字,行行须求合法,字字须求生动。

淳化阁帖,银定拓。余友吴天定为余父述古公门人所居,又相怜。余朝夕得把玩后,湖广胡天骝出一册见示,生动变化,余一见即知为潭帖,在淳化之上。观其后款,果然为二王草书。邢子愿得力于此。淳化秘阁续帖内欧阳太子率更、李太白皆极妙。太白字,逼似其为人,云得力于南唐李后主七法。余见董先生所刻戏鸿堂、来仲楼,二刻鹪了瓴、海鸥堂、蒹葭室、大来堂、研庐帖十余种,其中惟戏鸿堂、宝鼎斋为最。先生平生学力皆在此二种,研蚩各半,则青众香也。笔意酷似杨彦仲,疑其伪作也。

淳化阁贴,皆系钱文倩物。文倩囊涩,先质六册于一富贾,余尝见之。其中二王一册,下真迹一等,细玩却是潭帖。在明朝唯陕西肃王府翻刻石拓为最妙,谓之肃本。从宋拓原本双钩勒上石所刻,较今市本相去天渊焉。

明朝法贴,大刻有郁冈斋乃王氏所刻,乃文氏所刻。郁冈斋,余童年曾见之,不复记忆。停云馆,余见之于张玉立家,其中黄庭、兰亭刻有多种,而帖中所载宋元诸家最详。又涿州冯相公所刻快雪堂,亦备载苏米书,于晋魏历代之书,十得四五耳。至于董先生所刻戏鸿堂、宝鼎斋,临摹历代大家及自书题跋,近则可掩郁冈斋,远则踞诸淳化各种名帖之上,诚罕观也。

余见二王帖十卷,首幅刻右军、大令二像,前六卷皆右军书,后三卷皆大令书,共一百七十余页,末一卷皆名贤题跋,乃金坛李氏所刻。李为元明两朝世家,故能办此。余曾不停手临七月余,质之张氏,得六星后未能赎,可叹耳!

二王有甲戍帖,在淳化之上。宜兴蒋如奇,在扬州盐商家得之,价值千金。蒋与刘馀佑同年,其子中落,适刘子名芳烈者,蒋子修谒刘,以北寄为辞,然刘所赠不下数百金也,蒋游京师谒馀佑,又赠数百金。蒋遂不敢言,至今竟为刘氏所有。

米南宫对宋仁宗曰,蔡卞得笔,蔡襄勒字,黄庭坚描字,臣刷字。

余学书十六年,至二十七年,方悟得三折笔锋。今人把笔无几时,便思挥屏扇纤素,开口便轻议前贤,只是不自知丑态耳。历代名家,如孤蓬自振,如飞鸟出林,如折钗股屋漏痕、印印泥,忽然自合,如见道斗蛇,如闻嘉陵江声,乃于道字方有悟,总只悟得个势字,是取势又兼用笔,其余三折锋之说,自卫夫人及羲献而后无有问途者,固秘之耶。抑得势即三折笔耶,妙极!

落笔要有疏宕纵逸之气,便存此想,然必在极熟之后,手忘笔,方能臻此三折笔法。

学书之人先须笔笔能到古人,则须劈破天荒自成一家。秦少游绝爱政黄牛书,政曰:字,心书也。着意则不佳,故每求儿童书以观其神气。

余学书在戊子元旦至甲申二十七年,临摹古帖备极苦心,虽时与古人盘旋,然堂奥未窥也。壬子腊月回山西陈家集,偶临元宰禅悦一则,忽悟得变化笔法,亦不能透彻耳。

凡临贴到数月之后,工夫沉密则平日笔意反为法所缚,动笔辄更拙滞,如须换一两种帖,活变生动,从不经意处潇洒而出。临小字是日,不得为人写大字,不得为人写小字,若转换数日笔意飞舞,大小亦可任意矣!

余十六岁时,侄孙直儒家见其五百金所购欧书乐志论墨迹,因屡愿习此种,又苦其难弃前学,五十二年未尝语人,后传李锡奇、乐继武及明晋卿子,名观者共传三人焉。在直孺家见颜鲁公争坐位墨迹,在唐版纸上无一字涂抹遗漏,与世所传草稿不同,字形瘦劲奇变,如龙眼大,后幅并无人题跋,只有数行落年月姓名,但云是鲁公当日誊清,历代藏之。粤西荔波县瑶蛮洞中,传为世宝。万历末,有浙西顾姓者,诱而得之,藏于其家。天启间转入吴门韩某之手,直儒用八百金购得之。此卷华亭且未之见,况前此书家乎?宜其题跋之无人也。余得华亭门人传法,眼能小具别鉴,故知其为真迹也。

镇江曹次师家藏苏米真迹,来扬求售。米之用笔,与世所传真壤十纸,即较之方圆庵张志孝碑,亦不相类。乍视之,不知为米书。米老儒古帖,气魄雄浑,笔意磊落。王双白云:明朝只有一大家,下此都是名家。总明朝书家论之,可与唐宋匹者,二邹衣白,四陈眉公,盖太素得力于米而天姿古劲有屈铁之势,所少者细筋,新新之态。至于邹书则中锋悬腕,但拘于颜法,未能变化耳。若倪书,从董脱胎,于历代之法蕴蓄宏深,不似他人着力。陈眉公用笔甚活,能于紧处用藏锋,其结构如松柯掩缭,从苏脱胎,一毫不背。此四人皆亚于董,正是孔门有四哲耳。

凡用新笔,以滚水洗毫二三分,胶腥散毫为之一净则刚健者,遇滚水必软熟,与笔中柔毫为一类,且不可令曲,听干三四日后,去墨腥,即以前笔饱醮,不可濡水,随意作大小字百余个,直候干收贮,量所用笔头浅深清水缓开,然后醮墨,此华亭秘传也。又作字先开笔,先点清水,如此三次,然后取笔向干净砚上旋转捺之,无一不和,令四面毫之润处无一丝不齐,以分浅深。若临米,纵小字亦须深开,运用轻重方能随意。若写毕,亦另有秘传。

凡作字时,几上当安笔七八枝或十余枝,若用笔少不如意即弃去另换一枝,勿惜小费致留恶札于世相传。善书者不择笔,此英雄欺人语也。

凡书字,重按缓转,书笺纸宜用烟墨,书宣纸宜用胶墨。书熟宣胶墨与烟墨同研乃佳。若纯用烟墨,则墨色晕出,字迹模糊矣。研墨成后,必须令其停十余分钟,乃取笔醮写之,则光彩异常。又,笔须健,以健笔用浓墨,则作字有力而气韵浮动。又作字须有胆,胆大则悬腕自足,胆小虽悬肘不成。

凡书字,临古须有我,两者合之则变美,离之则两伤。临古须要无我,一有我便是已意,必不能与古人相消息。摄天地清明之气,方能与造化相通,而尽万物之变态,然非穷极古今,一步步脚踏实地,纵横变化无适不当,必不能地负海涵,独扛百斛。故知千里者跬步之积,万仞者尺寸之移。孙虔礼云,拟之者贵似。凡临古人,始必求其甚似,久久剥换遗貌,在牝牡骊黄之外,斯为神似。宋人谓,绝不相似。此可悟临古之妙矣!

凡临古人,继则能舍。能取易,然不能取无由能舍。善学柳下惠,于此可悟舍法。非折骨还父,何从现得清静法身来。余忆七岁时,读书东门王忆峰家,王称道董先生之学,余即慕其为人。余十七岁时,得笔法于南都。所谓手授口诀者,于此始知之。十九岁得宝鼎斋初拓,甚爱之。是时购先生真迹,然余以沉溺八股,又生畏惮,是以不果学。乙酉之变,余家片纸只字都无存者,教授阅三四年,复购数种。丙戊春,两月即弃去,仍临肥本兰亭,直到戊子元旦,始落笔志毕生。于此年三月廿四日临所堂大罗经止静太古一则。岁月蹉跎,古之书家,自成童即能把笔,如大令六七岁受笔法,名满四方。子昂三十八岁已官就名成。余年四十八始有此志,不知何年得入古人之室,亦帷有立志坚定,庶几有成耳。

习古人书,必须专精一家,至于信手触笔,然后可兼收并蓄,亦决不能自成一家。若专此一家,只为此一家所盖,枉费一生气力。又临古须透一步,乃适得其正。古人言,方名得髓。

人必各自立一家,乃可与古人相抗。魏晋迄今,无有一家同者,非由风会迁流,亦缘规模自树。仆常谓,使右军在今日,正恐为古人所盖耳。作书须笔笔有原本乃佳,一笔杜撰便不成字。作书不可不通篆隶,别字满纸,未详其本,随意写写耳。通篆法则字体无差,通隶法则用笔有则,此入门第一正步。

东坡论唐六家书,永禅师骨深称体兼众妙精能之至,反造疏淡。欧阳率更妍紧拔群,尤工于小楷。褚河南清远潇洒,微杂隶体。张长史草书颓然天放,略有点画处而意态自足,号为神逸。颜鲁公雄秀独出,后之作者,殆难复措手。柳少师本于颜而能自出新意,其言心正则笔正者,理固然也。东坡于唐代变迁之迹论之最精,而武断私造之字则置而不论也。北宋书家,东坡及山谷米襄阳大抵高际阔步,或诋其棱角怒张则失之过。蔡襄李时亦有声于时。宣和时徽宗留意书法,得杜唐稽一人书法不传。高宗南渡,乃作评书之文,玩物而已。大旨可宗,彼何不援羲之之言曰:区区江右,固足以寒心乎!后之学书者,当思有益于国家社会乃可。

宋以后书家,变迁最异者为洪武体或谓之宋字,字体方正,良有裨益,惟文人习之者,除碑版亦无用之者,仅为书手专家之学也。

凡写榜书,须我之气足盖世,只如小楷,乃可指挥如意,即气为字所夺,便书不成。榜书每一字中,必有两笔不用力处,须安顿使简淡,宽然有余,乃能跌荡尽意,此正善用力处。

凡作榜书,不须拘结构长短阔狭,随其字体为之,自成法度,一排比令整齐,便是俗格。

凡榜书,三字须中一字略小,四字须中二字略小,若齐一则高悬起便中二字突出矣。又榜书结构体宜少长,若结体太方则高悬起便扁阔,而势散矣!

今楷书之匀圆丰满者,类皆千手雷同。乾隆中叶后,而其风益盛。然此体唐宋亦有之。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诡习内载有官楷手书《沈括笔谈》云:三馆楷书不可谓不精不丽,则死无一笔是矣。窃以谓此种楷法为书手则可,士大夫亦从而效之,何耶?清朝若沈文恪、姜西溟之在圣祖时,查詹事、陈弈禧之在世宗时,张文敏、汪文端之在高宋时,庶几卓尔不群矣。至若梁文定、彭文勤之楷法,则又昔人所云堆墨书矣!

凡写对联,落己名不宜太低,太低则吊脚不合格。若拓图章则宜留地步,不拓则少低亦可,总以合式为上乘。又首联宜站左边,对联宜站右边,以便路款。又凡字格宜上紧下松,步且见人福泽。

定武兰亭石刻,若以为率更所书者,余偿疑焉。太宗於此叙爱之如此其笃也,得之如此其难也,既欲寿诸贞石,乃舍右军之真迹用率更之临本,殆不然矣!后见何延之兰亭始末记云:帝得帖,命冯承素韩通政等各拓数本赐太子诸王,一时能书如欧阳虞褚诸公,刘竦嘉话录云:兰亭序,武德四年入秦府,贞观十年始拓以分赐近臣。何子楚跋云:唐太宗诏,供奉临兰亭序惟率更令欧阳询自拓之文夺其勒石留之禁中,然后知定武本乃率更相拓而非其手书也。又兰亭博议云:欧公集古不录定武本,自山谷喜定武本,于是士大夫争宝之。

欲学书者,必得传授。明季华亭董公其昌传执笔法于其邑人沈公荃、逮国朝传王公鸿绪,鸿绪传张公照,照传何公国宗,国宗传金陵梅君钜。余学书三十年后,始缘钜得其传,先是张公秘其法,一日同何公坐狱中,何公叩之再三,仍嘱勿泄。及出狱,何公偏语人梅君,因得之。及张公总裁某馆梅君誊录馆中见公作书,狐裘袖拂几上。张公曰,观吾袖拂几乎,腕实悬而动也。于此可以知书法之秘诀矣,亦贵学者有恒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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